第五十七章

八岁那年夏天,我爸从火车站领回来一个少年,瘦高个儿,皮肤白得透光,一双眼睛又冷又沉,往那儿一站跟谁都不说话。我爸蹲下来跟我说,苏棠,这是你哥,以后咱家就四口人了。

少年叫栾鹤华,是我爸已故战友的儿子。据说他父母在一场车祸里没了,家里亲戚推来推去没人愿意养,我爸知道以后二话没说,买了张火车票就把人接回来了。

说实话,八岁的我对“多个哥哥”这件事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以为是那种会带我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的野小子哥哥,结果栾鹤华来了以后,每天除了上学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偶尔出来倒杯水,跟我对视一眼,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我那时候小,心里委屈,觉得这个哥哥不喜欢我。

后来慢慢长大才明白,他不是不喜欢我,他就是那种性格——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数。

我妈有回在饭桌上念叨我数学考了倒数,我爸跟着叹气,栾鹤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来教她”,然后就真的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坐到我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他讲题的方式跟老师不一样,不急不躁的,我走神了他也不骂我,就拿笔杆子轻轻敲一下我的手背,等我回过神来再重新讲一遍。期末考试我数学涨了三十多分,拿着成绩单蹦蹦跳跳地回家,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转身走了。

我当时觉得他没劲透了,连句夸奖都不会说。第二天放学回来,桌上多了一套我当时念叨了很久的水彩笔,全新的,连价签都没撕。我妈说不是你哥买的还能是谁,你爸哪知道你喜欢这个。

栾鹤华这人就这样,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再大一些的时候,他在学校旁边那家小剧场学说相声。一开始谁也不知道,直到有回我路过,隔着玻璃门看见他站在台上,穿着大褂,手里握着折扇,跟搭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偶尔有人叫好。他下了台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我往外推,“你怎么来了?回家去。”

我笑嘻嘻地说我哥说相声呢,真厉害。他耳朵尖红了,闷头在前面走得飞快,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他就放慢了脚步。

从那以后我就老往小剧场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听他演出。他说的段子我都能背下来了,但每次还是笑得前仰后合。他搭档有一回在后台碰见我,打趣说鹤华你这妹妹比你粉丝还铁。栾鹤华没吭声,给我倒了杯热水塞手里,说了句“别老来,晚上不安全。”

那几年大概是最好最好的时光了。

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高二那年冬天,他跟搭档去外地演出,一走就是一个星期。我每天放学回家都觉得家里空落落的,写作业的时候习惯性往旁边看一眼,椅子上没人。那几天我魂不守舍的,连我妈都看出来不对了,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心里却慌得厉害。

一个星期后他回来了,风尘仆仆地推开家门,肩膀上还落着雪。我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指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他抬头看见我,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说了句“我回来了”,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递过来——是一只木雕的小猫,丑萌丑萌的,说是演出间隙在古镇上看到的,觉得像我。

我接过那个小木猫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大概没注意到,换鞋进了屋。我站在原地,把那小木猫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猫耳朵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棠”字,一看就是他自己拿小刀刻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对我哥的感情,早就不只是妹妹对哥哥了。

我没有刻意藏,可能也藏不住。栾鹤华那么聪明的人,不会看不出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跟我的独处时间,周末把自己关在小剧场练活,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我去找他,他就让搭档把我送回来,理由是“女孩子晚上一个人不安全”。他搭档送我回家的路上开玩笑说,你哥最近跟疯了似的练,是不是想攒钱给你买嫁妆啊。我没接话,扭头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纸包不住火。高三那年寒假,有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书房,关上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没说破,只是委婉地提了一句,说你哥以后是要成家立业的,你也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当时脸烧得通红,低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过几天,家里就定下来让我出国留学的事,手续办得飞快,我妈甚至帮我联系好了那边的寄宿家庭。

我没反抗,也没资格反抗。

走之前那个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把栾鹤华这些年送我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看。水彩笔早就用完了,盒子我还留着;过生日他送的水晶球,里面有个会下雪的小房子;十二岁那年他给我买的发卡,塑料珠子已经掉了两颗。还有那只木雕小猫,被我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睡得着。

小主,

我把木雕小猫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他的房门。

栾鹤华站在窗边,窗户大开着,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我很少见他抽烟,印象里只有他师父去世那回他抽过一根,后来就再也没碰过。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又重又急,手心全是汗。那句话在我舌尖上滚了无数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栾鹤华,只要你开口,我就留下。”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或者不打算回答。

然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眉骨很深,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早点休息,”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当你今晚没来过。”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的。只记得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无声地淌了一脸。那只木雕小猫被我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谁都没让送。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说你怎么不等你哥起来再走,他还在睡呢。我说不用了,挂电话之前听见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心想走了也好,走了就都好了。

我在国外待了整整四年。四年里换了三个寄宿家庭,搬了五次家,修了双学位,假期打工攒钱,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他说“早点休息”时候的语气,寡淡得好像我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关于栾鹤华的消息都是我妈在电话里零零碎碎告诉我的。说他后来辞了小剧场的工作,考了医学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对学医有了兴趣,本硕连读念得飞快,毕业以后就职在市里最大的医院,心血管外科,听说干得还不错。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正常极了,好像栾鹤华真的就只是我的哥哥,一个事业有成的、让家里骄傲的长子。我也正常地回应,说那挺好的,替我恭喜他。

挂了电话对着出租屋的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去学医,明明他那么喜欢相声,明明他在小剧场那么开心。但我没办法问,也没立场问。四年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连一条微信都没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