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多久?”萧云的声音有些发抖。
萧之航沉默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两回,灯焰跳了几跳,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些,像是那句话重逾千斤,沉得连嗓子都托不住。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五载。”
‘三年五载’这四个字砸在萧云心上,比刚才那道所谓的“革职文书”更让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挺了挺脊背,把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然后一字一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阿玛,我什么时候走?”
她从父亲说“你得离开”的那个眼神里已经读出来了——她不能留在凉州。她是萧之航的女儿,是那些人要斩草除根的对象。留在凉州,不仅她有危险,还会成为父亲的软肋。
萧之航看着女儿,喉结动了动,眼里终于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快速垂下了眼。那眼底的水光只凝了一瞬,便被他硬生生逼回了深处。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缝制的布袋。布袋里有一份新的路引和几锭碎银,还有一顶半旧的斗笠。
“天亮之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赵教头会带你从南门出城。守军是他的旧部,不会多问。你换上男装,扮作往甘州贩布的商人,路上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三天。”
他打开路引,指着上面的名字:“从今天起,你不叫萧云。你叫小燕子——燕归巢的燕。”
萧云接过路引,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纸张在她指尖微微发颤,她却将另一只手按在桌沿,硬生生稳住了那抖颤的力道。
“到了京城之后呢?”
“隐姓埋名,不要去找任何萧家的故旧。那些人一定会盯着京城里所有和我们有关系的人。”萧之航按住女儿的肩膀,“等阿玛查清了真凶,会派人来找你。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萧云已经死了。”萧云接过父亲的话,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萧之航的手在女儿肩上停了一瞬,然后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得皲裂如老树皮,掌心的温度却烫得她眼眶发涩。
“还有一件事。”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萧云手里。锦囊很旧了,原本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暗粉,上面绣的鸳鸯也磨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这是你娘当年缝的,里面装着她的牌位和一卷经文,还有这枚流云纹银锁,是我和你娘的定情信物,它是一对,这枚给你,另一枚给你哥哥。作为以后你们兄妹相认的凭证!”
萧云攥紧了锦囊,感觉到银锁在掌心硌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赵教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军,马备好了。”
“去吧。”萧之航松开手。
萧云转身走了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她缓缓回过头,隔着摇曳的烛火望向父亲,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您务必保重,想说您曾许诺要平安归来,想说我不愿独自踏上前路。可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如军中将士对主帅行礼一般,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多余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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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院中那两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被风卷得簌簌作响,在月光下投下满地细碎剪影。赵教头牵了两匹马等在树下。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寻常的灰布便装,腰间系着剑,神色比任何时候都凝重。崔老也来了,佝偻着身子站在赵教头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这里是一些常用的药,还有爷爷抄的一份脉案。”崔老把布袋塞进萧云手里,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在发颤,“丫头,别嫌爷爷啰唆。万一路上用得上。”
“崔爷爷——”
“别哭。”老人打断她,自己却先别过脸去,花白的山羊胡抖了抖,“哭有什么用?边疆的丫头不能哭,哭给谁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在晚辈面前失态。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和黑暗融成了一片。
赵教头目送崔老走远,才低声道:“走吧。”
萧云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和每一次巡哨时一样。她没有回头看书房那扇还亮着烛光的窗户,因为她怕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寂静街巷向南行去。城中百姓尚在酣眠,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湿润,马蹄踏上去,只发出闷哑的轻响。月光如泻,将两匹马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青石路面上。
南门的守军果然是赵教头的旧部。一个独臂的校尉扶着城门上的绞盘,借着月光打量了萧云一眼。那张脸他认得,是常跟着赵教头出城巡哨的那个少年。可今天骑在马上的分明是个姑娘,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草草地束在脑后,斗笠压得很低。
校尉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把城门推开了一道缝。那缝隙刚好够一匹马通过,像是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出城之后,赵教头在官道上策马并行了一程。走到一片荒石滩前,他勒住了缰绳。追风刨了刨蹄子,打了个不安的响鼻。
“大小姐,末将就送到这里。再往前是甘州地界,您沿着这条官道往东南走,三天能到凉州卫,再五天能进关中。”
他翻身下马,双手将缰绳递到萧云面前。追风不安地甩了甩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