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脚大杂院(改)

小燕子在大杂院的第一夜,是在破藤椅上睡的。

准确地说,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跳到井沿上,抻着脖子打了第一声鸣。小燕子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那是赵教头在她十五岁那年送的生辰礼,一把牛角柄的小匕首,刃口磨得极快,能剃下一根头发。

她攥着匕首愣了一瞬,混沌的思绪才慢慢回笼,想起了自己如今身处的地方。

不是凉州的军帐,不是戈壁上的破庙,不是沿途那些需要时刻警惕的山野。是京城西城根下一座破旧的大杂院,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带着发霉的木头味和熬煮了一夜的药渣味。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从她面前趾高气扬地走过,低头啄了一下她脚边的泥地,大概是在找虫子。

小燕子缓缓松开紧攥的匕首,将手收回,抬手搓了搓略显僵硬的脸。秋雨在半夜就停了,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院子上空那片四四方方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楼檐顶上已经染上了一小片淡金色。鸡又叫了,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五更了。

“起得倒早。”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小燕子转过头,看见昨天那个洗菜的年轻女人正倚着门框看她。柳红瞧着约莫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臂。肤色是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的那种健康黑红,眼角有一颗小痣,让她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天生的精明。

“我叫柳红。昨天黑灯瞎火的,也没好好说话。”她走到井边开始打水,动作利落得仿佛做了千百次一般,木桶“咣当”一声落进井里,随即传来哗啦啦的汲水声。她一边摇轱辘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哥叫柳青,就是昨晚拎扁担那个,长得凶了点,心不坏。你叫他柳大哥就行。”

“谢谢你们收留我。”小燕子站起来,把包袱往藤椅上放了放,“我叫——”

“小燕子,你说过了。”柳红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昨晚没来得及问你。你哪儿来的?怎么一个人?家里人呢?”

小燕子沉默了一下。

在路上颠沛流离的三个月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甘州布商之女,父母双亡,投亲不遇,一路流落到京城。这个说辞她已经练得滚瓜烂熟,在任何关卡、任何盘问面前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可是此刻对着柳红那双不冷不热但也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睛,准备好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对不起昨晚那些挪出干地方给她坐的老人。

“……我家里出了事。不是好事。”她最后这样说道,声音很低,但很稳,“爹被人害了,剩下我一个人。改了名字,走了三个月,才到的京城。”

她没有说阿玛到底是谁,也没有说被谁害了。她只是把最重要的骨架露了出来,血肉都藏在里面。

柳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并非审问,也不是好奇,更像是认出了同路人——某些她自己也曾深陷其中的过往。

“不问你了。”柳红把围裙重新系好,从井边舀了一瓢水递给她,“洗脸。洗完脸帮我去灶房烧水。这院子里加上你一共十二张嘴,早饭再不开火,王奶奶的拐杖就要敲到我门上了。”

小燕子接过水瓢,愣愣地问:“你不问别的了?”

“有什么好问的。”柳红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这院子里住的人,谁身上没背着点事。要都问清楚,天早就亮了。”

小燕子捧着水瓢站在井边,水面上映出一张沾满尘垢的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猛地把脸埋进冰凉的井水里,用力搓了几把。

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像这瓢水一样,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碎了自己,溅得到处都是。但现在有人把她舀起来了,至少暂时不用继续往下坠。

灶房在大杂院的东边,是半间歪歪扭扭的小屋,原先的墙壁塌了半截,用土坯胡乱补上了,补得高低不平却还算结实。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的黑灰结了厚厚一层。墙角堆着柴火和几捆干草,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插着几双长短不一的筷子。

柳红已经蹲在灶前生火。小燕子挽起袖子,帮着把灶台上的几样菜蔬收拾了——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一把老得筋络都绷起来的韭菜,还有几块昨天剩下的硬邦邦的杂合面饼子。她切菜的手法很快,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均匀。柳红歪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眉毛抬了抬。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泡,小燕子手腕一扬,把切得匀细的菜叶子慢悠悠撒进去,又从自己随身带的药囊里翻出两片晒干的野葱——那是路上在野地里采的,本来想留着配干粮,现在正好派上用场。野葱一落进沸水,一股带着山野气的清香味就慢悠悠飘了出来。

小主,

“你还带着锅碗瓢盆?”柳红好奇地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布袋。

“不是锅碗瓢盆。”小燕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是药。我在老家的老大夫跟前学了几年,认得几味草药,会看个小病。”

柳红切饼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眼里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惊讶:“你识字?”

小燕子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自己不但识字,还读过兵书、背过脉案、理过军需账册。那些都是“萧云”的本事,不是小燕子该会的。她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学过一点。”

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菜粥的香味渐渐飘了出去。

人陆陆续续地起来了。最先出现的是昨晚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柳红口中的王奶奶。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花椒木拐杖,颤颤巍巍挪到灶房门口,皱巴巴的鼻子轻轻吸了两下,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慈祥的笑:“今早的粥倒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