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缓缓环着漱芳斋的院子看了一圈,海棠树下,小燕子常坐的那方石凳依旧安放在那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小燕子风风火火闯进她的生活,咧着嘴笑,对着她喊“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却像过了半辈子那么久。
那道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布条还悬在那儿,当初小燕子怕她念家,特意为她扎了个秋千。
可现在,秋千是旧的,人是新的。
小燕子进屋把圣旨放在供桌上,对着那道黄稠稠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来。
小燕子在石凳上坐了,把歪倒的兰花花盆扶正,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散落的泥土拢回去,重新培好,按实。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紫薇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忽然明白——她是在找一件事做,什么事都行,只要能让手不抖。
“紫薇。”小燕子忽然开口。
“嗯?”
“你上回说,在这宫里眼泪和脾气是没用的东西。”小燕子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声音很轻,“我想明白了。以后……我不哭了。也不闹了。”
她说得平静极了,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决定。
可紫薇看见,她画圈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暮色四合,将周遭所有细碎声响都悄然吞入了苍茫里。漱芳斋里掌了灯,烛光透过纱窗,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燕子安安静静地给兰花浇了水,然后把水瓢放回原处,对紫薇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紫薇点点头,把她送到卧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隐入纱帐,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她方才那句话——“我不哭了。”
紫薇与小燕子相识日久,从未见她这般不哭不闹、不争不辩。这不是认命。
这是心开始死了。
沉沉夜色里,小燕子睁着眼睛躺在锦被中,过往的人与事纷纷涌上心头。她想起大杂院的那些孩子,想起孙婆婆,想起紫薇第一次冲她笑的样子。然后她想起了福尔泰——那日在太液池边,他浑身湿透站在她面前,目光掠过她湿衣贴身时的窘迫与闪躲。
这个人,要做她丈夫了。
可她知道,他心里有另一个人。
小燕子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她没有再流一滴眼泪。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在接旨那一刻,被堵在了心墙外面。
而此时的御书房内,皇上伫立窗前,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吴公公已经回来复命了,说还珠格格接了旨,没有哭,没有闹。
“没有闹?”皇上转过身来,眉头紧皱。
“一个字都没多说。”吴公公垂着眼,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只是接旨的时候……格外安静。”
皇上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已经拟好的密折上又添了两行字。烛火摇动间,那密折上隐隐可见“暗查慈宁宫消息来源”几个字。
他搁下笔,对吴公公低声道:“去告诉傅恒,盯住御史台那边。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这事上推波助澜。”
这道赐婚旨的背后,远不止平息流言那么简单。可这些,小燕子还不知道。她只知道,圣旨已经下了。而她连“不愿意”三个字,都找不到人来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