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攥紧她的手,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别怪自己。”
小燕子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晴儿,你和紫薇别老操心我了。大杂院那边还等着我去寻大夫,我还盼着嫁了人之后攒钱买药。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我总不能……真就这么瘫下去。”
晴儿愣了一下:“大杂院?”
“嗯,”小燕子提起大杂院,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孙婆婆的咳疾犯了,宝丫头的腿上长了疮,老刘头的二胡弦断了两根一直没银子修。我跟紫薇说好了,等婚事过了,我就把月例攒下来,给他们请个好大夫。”
晴儿看着她那张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团酸涩的棉絮堵住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就是小燕子。她自己的天在塌,她还在惦记别人的瓦。
晴儿低头沉默。过了一会儿,她把藕粉桂花糖糕往小燕子面前推了推。
“尝尝。”
小主,
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鼻子一酸。
“好吃。”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还是那个味道。”
她没有哭。可晴儿知道,她一定想起了从前——从前在漱芳斋,她和紫薇、晴儿三个人围着桌子分糖糕吃,金锁在旁边抢,明月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的笑声脆生生的,能把窗棂上积的灰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那时候的小燕子,会为了一块糖糕和紫薇抢半天。
如今她安安静静地吃完一整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替我谢谢御膳房的师傅。”
晴儿望着她,只觉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疼得连眼睛都发涩。
“小燕子,”她忽然说,“我替你去求老佛爷了。”
小燕子抬起头。
“老佛爷没见我。”晴儿垂下眼睛,声音很低,“桂嬷嬷出来传的话,说老佛爷身子乏了,不见人。”
小燕子沉默一瞬,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腕,反握时的力道轻得像瓣瓣落花飘落掌心。
“别去求了,晴儿。不用替我讨人情。”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晴格格,不要把情分浪费在这种事上。以后你在后宫还要过日子。”
“可——”
“别去求了。”
这三个字,让屋子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后来晴儿起身告辞,紫薇送她到门口。两人站在海棠树下,望着窗内那盏孤零零的灯火——小燕子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纤瘦得近乎透明。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火柴。”紫薇低声道,“看着挺直,一折就断。”
晴儿沉默良久,压低了声音:“紫薇,我有个法子,不知道……能不能试试。”
紫薇转头看她。
晴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夜风忽然卷了起来,将满树海棠吹得簌簌乱颤,落英打着旋儿飘落在阶前。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漱芳斋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挂在架子上,金线凤凰在暗夜里无声地张着翅膀,像一只被囚在红绸上的鸟,有翅,无处飞。
黑暗里,小燕子睁着一双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一遍又一遍卷过廊下,将那片红绸掀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漱芳斋那天——明月给她铺床,金锁给她端茶,紫薇笑着对她说,“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她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可现在,这个家要亲手把她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