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免了,茶总要喝一杯。”小燕子的语气平淡得出奇,像是处理一件早就约好的差事,“大婚礼仪总得收个尾。喝完这杯茶,你做你的挂名夫,我做我的挂名妻。”
尔泰盯着她端茶的手。那手指节分明,细瘦白皙,稳稳当当。他忽然发现,从掀开盖头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哭。她只是端着一杯茶,看着他,像一个办差的同僚。
他沉默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杯子重重搁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了。
“你就这样认了?”尔泰忽然开口,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小燕子没有回答。
尔泰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穿过回廊,消失在通往西厢书房的方向。
夜风从敞开的门卷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几欲熄灭。
明月从门外探进头来,满脸焦急:“格格!二爷他——”
“出去。”
小燕子的声音很平静。
“帮我带上门。”
门合上了。
花烛依旧静静燃着,满床的红枣花生依旧硌得人脊背发僵。她缓缓坐到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绣花鞋。然后她伸手解开嫁衣的第一颗盘扣,一颗,又一颗,动作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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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那件层层叠叠的嫁衣最里面翻出了那枚银锁。银质暗沉沉的,被十年的体温打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锁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线条已经磨得模糊了,可是她还认得。
小燕子并没有把它取下来,只是隔着嫁衣按了按那个位置。
“萧云死了。”小燕子轻声说。银锁硬硬地硌在掌心里,被她攥得滚烫,那是层层嫁衣底下唯一真实的暖意。
“她八岁就死了。死在搬家的马车里,死在再也见不到你的那条路上。”
小燕子忽然很想笑。不是高兴,是荒唐。一个人怎么会把另一个人忘得这么彻底?连眉眼都认不出了,连声音都辨不清了,连她安安静静坐在他面前捧一杯茶时,他都浑然不识。
可她没有笑出来,只是嘴角动了动。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远处喜宴的喧嚣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笼在回廊里移动,是下人们在收拾残席。西厢书房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隔着几重花木,昏黄如豆。
那是他的西厢书房。里面有一块玉佩,柳绿色的络子,兰花,柳如烟。
小燕子关上窗,走回床边,将桌上的两杯残茶看了一眼,把尔泰用过的那只杯子翻过去扣在盘中。
“好。福二少夫人。”小燕子坐到铜镜前面,取下凤冠,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打一个商量,“从今往后,我就是福二少夫人。萧云死了。你记不住,我也就当没这个人。”
小燕子对着镜子一粒一粒地拆除发间的珠翠。步摇、金簪、东珠耳坠,每一件都放回妆奁里,码得整整齐齐。镜中的女人越来越素净,直到只剩下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圣旨下来那天,紫薇抱着她说过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
“紫薇,”她望着镜子里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你说得对。眼泪是没用的东西。我熬得住。只是今晚……有一点难熬。”
花烛终于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烛芯在熔化的蜡油里歪了一下,熄灭了。一缕青烟升起,散在黑暗里。
新房陷入一片漆黑。
小燕子躺在那床大红锦被上,没有脱嫁衣,没有拆发髻,只是合衣躺着。身下的红枣硌得后背生疼,她却连动都懒得动。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