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心意凉

“儿媳给阿玛请安,给额娘请安。”小燕子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三叩首。起身后从明月手中接过两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儿媳亲手绣的两件衣裳,孝敬阿玛额娘的。针线不好,请阿玛额娘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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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伦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给他的是一件石青色暗云纹家常袍,袖口缀着细密的万字不到头纹样;给福晋的是一件绛紫色团花外褂,领口绣着五福捧寿。针脚细密工整,虽不及内务府匠人那般精巧规整,却自有一番质朴真切的心意。

福晋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针脚,又看了看小燕子恭顺的面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神色,扯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这针线活做得倒好。格格……不,小燕子有心了。”

福伦轻咳一声,将锦盒交给丫鬟,道:“起来吧。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小燕子站起来,退到尔泰身侧。她的目光掠过福伦、福晋和尔康,最后落在了门外廊下站着的一个身影上——柳如烟。

柳如烟站在廊柱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淡蓝兰花的长裙,青丝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鬓边簪了一朵素色绢花。瞧着比往日更清减了几分,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似无,恍若大病初愈一般。她并未踏入屋中,只静静立在廊下,低眉敛目,恍如置身事外的局中人。可她的存在本身,就不是局外人。

福晋的笑容僵了一僵,赶紧招呼道:“如烟,进来给二爷和二少夫人见个礼。”

柳如烟款款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走到尔泰面前,先朝尔泰深深一福,声音柔得像柳絮:“如烟见过二爷。”

然后她转向小燕子,缓缓跪下。

“如烟见过二少夫人。”她低着头,声音越发轻柔,轻得近乎虚弱,“如烟是福家的义女,按规矩该给二少夫人磕头。只是如烟身子一直不好,怕过了病气给二少夫人,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二少夫人宽宥。”

这话听上去谦卑极了。可小燕子听出了不对——什么叫“一直身子不好”?什么叫“怕过了病气”?这不是在请安,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才是那个需要怜惜的人。她昨天娶进来的这个,不过是个外人。

小燕子的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未作半分停留。

“柳姑娘请起。”小燕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丫鬟,“你是额娘的义女,便是一家人,这些礼数往后不必了。”

柳如烟站起身来,却在起身的一刹那身子微微一晃,像是头晕,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桌沿。

尔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如烟!”

那一声脱口而出,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福晋的脸色变了,福伦的眉头皱了起来,尔康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弟弟脸上。

小燕子站在原地,连指尖都没动一下。她看见尔泰那只骤然伸出的手,看见柳如烟如弱柳般顺势搭上去的纤细指尖,看见她嘴角那点刚要扬起便被硬生生压回去的弧度,也看见他眼底翻涌而出、半点来不及遮掩的紧张与心疼。

昨夜喜房燃着的红烛似乎晃了一下,转瞬又稳稳地立着。她原以为自己早把心熬成了死灰,可这一刻,胸口还是被什么细尖的东西轻轻剜了一下,疼得她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去扶她。是因为她忽然记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被人这样紧张过。不过那是他忘了的,不算数了。

福晋反应极快:“如烟这几日身子确实不好,昨夜喜宴上连饭都没怎么吃。春兰,还不快扶柳姑娘回栖云轩歇着,请大夫来瞧瞧。”

柳如烟被春兰搀着退了出去,临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小燕子脸上。那目光只有一瞬,快得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安静、温顺、若无其事,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在脸上,而是在眼睛最深处,像是花丛里藏着的细针。

小燕子将那道目光完完整整地接了下来。她抿紧唇,什么也没说。

尔泰垂眼站在原处,似乎想解释什么,却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尔泰,”福伦沉声道,“你与小燕子既已成婚,往后要以家业为重。兵部的差事你也上点心,别整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在说到“整日”时,意味深长地停了片刻,目光投向了门外栖云轩的方向。那目光里含着警告、疲惫,以及一丝不便言明的放任。

尔泰低头应了一声:“是,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