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银锁与忘却

院子里只剩风声,卷着夜露,漫过空荡荡的石桌石凳。

小燕子低头,把指间的银锁轻轻拢住。银锁被尔泰的手心捂了片刻,尚有余温,她的手掌却凉得像冰。

“格格……”明月红着眼眶上前一步。

“明月,”小燕子的声音像一片落进深潭里的枯叶,“你也出去走走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明月咬了咬唇,不敢违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栖云轩的窗格亮起了暖黄的灯光,隔着花木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小燕子缓缓坐回石凳上。

她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银锁。他刚才捏着它,翻来覆去地看了那么久。他问了好几遍“这是什么”。他的手指一遍一遍摸过那朵梅花,他差一点就想起来了。

可是没有。他不是忘了锁,他是忘了她。

她就在这里,站在他面前,戴着他亲手挂上去的锁,可他认不出她。不过是另一个女人一声轻咳,他便松了手,转身就走,像是丢开一件毫无分量的旧物。

“你说小时候……”小燕子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人,就是我啊。”

眼泪终于簌簌落了下来,砸在银锁的梅花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是之前那样一滴一滴无声地滑,是决堤一样地涌出来。小燕子弯下腰,将银锁紧紧攥在掌心里,抵着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可她咬着牙不肯出声,整个人缩在石凳上,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像是想从这个世界里藏起来。她死死捂着嘴,连抽泣都碾成了细碎的气音,只敢把那股憋闷的气一点一点从喉咙缝里挤出来,连带着满心的酸涩一起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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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过的话,你全忘了,就连你的锁也忘记了。”小燕子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完这句话,然后垂下头,将银锁按在胸口,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轻轻推开明月和彩霞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见小燕子还坐在石凳上,背对着她们,身形平静。

“格格,”彩霞小声说,“夜深了,该歇息了。”

小燕子转过头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眼尾红得发肿,鼻尖也泛着湿红,可神情却凝住了,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冰封的冷漠模样。像是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来没有发生过。她站起来,将银锁塞进领口里,理了理衣襟。

“好。”小燕子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知道了。”

她说的“好”是答彩霞那句“该歇息了”。可明月和彩霞对视一眼,忽然觉得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她说的“好”,像是在回应某种旁人听不见的东西。像是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被自己亲手用指尖按灭在心底,连一点烟都没敢冒出来。

“你们回去歇着吧。”小燕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像是怕吵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身来,独自走回新房。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她没有点蜡烛,只是摸黑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下来,望着镜子里那道模糊的轮廓。

她伸手抓住脖子上的那根红绳,想要用力扯下来。

可是手抬到一半,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不是舍不得那根红绳,是心里明白,扯不扯都一样。忘掉一个人,不是把锁摘下来就能办到的。他忘了,她摘与不摘,都是一个人。

她把门闩拉上,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黑暗将她彻底吞没,没有一丝声响,没有半点亮光,只有胸口那枚银锁,被体温一点一点捂得冰凉。就这样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明月端着洗脸水进来,发现小燕子已经换好了衣裳,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脂粉匀得干干净净,将眼角的红痕和眼下的青黑全部盖住了。她今日穿的不是从宫里带出来的衣裳,而是福家按例新做的宝蓝色旗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红绳的痕迹一丝不露。

“格格,您……您昨夜歇得好吗?”

“好。”小燕子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今天我该去给额娘请安了。走吧。”

明月愣在原地,看着镜中那张精致而空洞的脸,忽然觉得,从前的格格已经死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她衣裳的人,用着她的声音,却没有了她的魂。

窗外,栖云轩的梨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残瓣。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抓不住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