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笑容不变,目光却微微一沉,随即又变回了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她在石凳上微挪身形,向前倾了一寸,目光落定在小燕子手边那本摊开的账册上。
“二少夫人在看账册?真是辛苦。这些采买琐事繁杂细碎,二少夫人初入府中,人手未熟,若有不明之处,只管来问我便是。我在府里住了快十年,那些采办上的门道,各家铺子的底细……”她轻轻一笑,指尖不经意地抚过自己腕上的碧玉镯子,“多少知道一些。”
明月闻听此言,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自家格格。那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入府才几日?我在此处熬了十年,你凭什么与我争?
小燕子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山上,动作不急不缓。她抬起头,望着如烟的眼睛,目光平静得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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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姑娘是义女,”小燕子说,声音不高不低,“这些庶务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句话说得极平淡,可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你是义女,我是福二少夫人。名分摆在这里,不是你做得几碟点心、认得几个采办就能越过去的。
柳如烟的笑容终于微微僵了一瞬。那凝滞不过弹指间,短到周遭人几乎毫无察觉。可小燕子看见了,明月也看见了。
“姐姐说得是。”柳如烟忽然轻声唤了一句“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突兀却又自然。绝非是对福二少夫人的敬称,而是透着几分亲昵。仿佛她们之间本就无半点名分差异,仿佛她们原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小燕子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
“柳姑娘称呼错了,”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声音里没有愠怒,只有一种清晰而冷淡的纠正,“论身份,我是福二少夫人,你是义女。这声‘姐姐’,不敢当。”
柳如烟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再抬起头时,眼眶似乎微微泛红。她站起身来,朝小燕子深深一福,声音越发轻柔,轻柔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是如烟失礼了。如烟只是……只是觉得二少夫人和善,一时没忍住想亲近些。在福府这些年,如烟没有姐妹,见二少夫人待人宽厚,心里便觉得……”她低下头去,咬了咬下唇,“是如烟不自量力了。”
她这话说给谁听的,小燕子心里清楚。不是说给她,是说给随时可能从院门外经过的那个人听的。是说给府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听的。
果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福尔泰出现在门口,官服未脱,显然是刚从兵部回来。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脚步微顿,目光在院内快速扫过一圈,先落在石桌旁站着的小燕子身上,旋即便凝在了柳如烟微微泛红的眼尾与垂落的睫毛上。
“怎么了?”他皱起眉,语气下意识地带了几分警觉。
柳如烟连忙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二爷回来了。没什么,如烟只是……只是来给二少夫人送碗藕粉,说了两句闲话。”她说着,伸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朝尔泰福了一福,“二爷歇着吧,如烟告退。”
她转身时,脚步微微一踉跄,身形几欲不稳。尔泰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便像触到了滚烫的烙铁般迅速收回。可那一下的动作,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燕子也看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是明月刚泡的茉莉花茶,汤色清亮,可入口的滋味她却尝不出来。
尔泰走到石桌前,低声道:“如烟来做什么?”
“送藕粉。”小燕子说,放下茶盏,拿起账册继续翻了一页,笔又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