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福府时已是亥时。小燕子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进去,穿过回廊,推开院门。院子里未点灯,四下漆黑,唯有廊下一盏灯笼孤零零地挑着昏黄的光。彩霞守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件未做完的针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她揉了揉眼,站起来,欲言又止地朝西厢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小燕子问。
“回格格,今儿您不在的时候,柳姑娘在书房待了一下午。说是给二爷研墨,出来时……”彩霞咬了咬下唇,“出来时二爷亲自送她到回廊,还替她拢了鬓边的碎发。”
小燕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知道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听旁人说起明日的天气。
小燕子走进屋里,将那包烙饼放在桌上,把那件旧棉袄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去除钗环。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出门时多了几分活气,可此刻那活气正一丝一丝地褪去,重新被那种熟悉的淡漠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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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镜台上那只小抽屉上。抽屉最底层,压着晴儿写的那些鹅黄色信笺,压着紫薇送糖糕时的叮嘱。她拉开抽屉,把那沓信笺取出来,一张一张地翻。字迹很熟,连起来只有简简单单几句——“今日老佛爷赏了桂花酿,给你留了一坛”“慈宁宫新来了一只狸花猫,等你回宫来看”“小燕子,你好不好?我给你带了藕粉桂花糖糕,还热着”。
小燕子垂眼凝望着最后那句“你要好好的”,掌心轻轻覆上去,随即把那张只写了一行字的信笺压回抽屉最底层,与那些旧衣物、银锁、棉袄静静挨在了一处。
明月端着热好的烙饼推门进来时,小燕子已经换好了寝衣,正坐在床沿上拆头发。她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拆,像是每一根发丝都打了结。
“格格,烙饼热好了,您吃两口再睡。”
小燕子接过烙饼,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咸香焦脆,可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了动作,目光落在手里的烙饼上,怔怔地发起呆来。
“明月,”小燕子说,声音忽然不比风吹过火盆的灰更重,“我不想在这里待了。”
明月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热意灼人。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睁大眼睛愣愣地望着小燕子。
“可是格格……您已经嫁进来了。您要是走,就是逃婚,那不是抗旨的大罪吗?”
小燕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她轻声说,然后低头继续咬了一口烙饼,“我就是说说。”
她握着饼的手慢慢收紧,一点点把剩下的烙饼啃完,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半杯,而后掀开被褥躺平,缓缓闭上了眼睛。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便安静了,静得像一枚落进深潭的石子,不见涟漪。
而西厢书房的灯依旧亮着。福尔泰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块兰花玉佩,目光落在烛火上,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四喜进来添茶时,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二少夫人今日去哪了?”
“回二爷,听门房说,二少夫人一早便出了门,往城南方向去了,亥时才回来。穿的便服,只带了明月一人。”
“城南?”尔泰皱了皱眉,“去城南做什么?”
书房里的烛火噼啪一声响,没有人注意到。房门外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一掠而过,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