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替她拆发髻的手顿了一下,咬着下唇,半晌才闷声答道:“格格,奴婢说不好。奴婢只知道,您现在每说一句话,都像在心里过了三五遍才出口。从前您说话,是从心里直接蹦出来的。”
“那个时候的我,在这个地方活不下去。”小燕子将最后一只耳坠摘下来放进妆奁里,望着镜中那张平静到近乎陌生的脸,“现在这样,至少能活着。”
她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指尖从额前缓缓滑到脑后,恍似翻开了一卷积尘的旧账。那卷旧账里记着太多从前的事——她们也许更喜欢从前的我。可她们不在这个笼子里。她在。笼子里的雀鸟,要么被关得疯魔,撞死于栏杆之上,要么便学着低头,跳过那横亘的杆栏。
七月中旬,紫薇又一次来了福府。
这一回她发现,小燕子在面对柳如烟时,已经能够做到滴水不漏的圆融。她从紫薇手里接了点心匣子,与紫薇说着话,恰在廊下与来送绣样的柳如烟撞了个正着。柳如烟捧着绣样篮子上前一步,含笑打了声招呼:“紫薇格格来了,如烟见过格格。”
小燕子微微侧头,自然而然地朝紫薇笑道:“柳姑娘的绣工是府里最好的,额娘那件百寿图就是她绣的。”又转向如烟,语气温和,“丝线若不够了直接去库房支,不必再问我。”
这一番应对,俨然是当家主母的模样。紫薇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后背发凉。
等如烟走远,紫薇压低声音道:“你刚才那个笑是真的假的?”
小燕子脚步未停,嘴唇微动,声音低得近于耳语:“假的。可她比我更假,我这假的也就不算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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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握住小燕子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依旧冰凉,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微微发抖。现在的小燕子,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温度,却也没有破绽。
送走紫薇后,小燕子独自坐在屋里。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远处栖云轩的灯光。那盏灯柔柔地亮着,水碧色的纱窗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剪影。她伫立良久,才缓缓阖上了窗。
转头时,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件大红嫁衣上。嫁衣依旧鲜艳如初,金线凤凰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她站在嫁衣前,久久不语。
“明月,把这件嫁衣收起来吧。”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找个箱子装好,搁到库房最里面去。挂在这里,占地方。”
明月愣了一愣,随即抬手飞快抹了把眼角,脚步匆匆地去找箱子了。
嫁衣被从衣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铺了樟木屑的红木箱子里。箱子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小燕子没有再看它一眼,脊背挺得笔直,转身走回桌前,慢慢摊开账册,拿起了毛笔。
窗外,夏虫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书房那边的灯今日灭得比往常早些,不知是尔泰早早歇了,还是他终于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小燕子写了一行字,忽然停下来,将笔搁在笔山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指——那不过是几个月前从御花园追蝴蝶回来的同一只手,如今瘦得骨节分明,中指上磨出了一个小小的茧。她将手指放到灯下细细端详,那茧子硬硬的,按上去有些钝痛。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拿尺子量过的微笑,也不是对长辈的恭顺,而是一种对着自己才有的、很淡很淡的笑。
“真难看。”她轻声说,不知说的是手,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重新拿起毛笔,蘸了墨,继续往下写。
夜,已经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了。福府的最后一盏灯笼在回廊尽头晃了两晃,被巡夜的家丁吹灭。整座宅子沉入一片巨大的寂静中,只有小燕子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轻得像一只蝴蝶在茧里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