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转过身来,走到明月面前,弯腰将她扶起来。她伸手替明月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柔,像从前在漱芳斋里替紫薇擦眼泪那样。
“傻丫头。”她说,嘴角微微一弯。
那弧度很淡,却骗不了明月——这次那丝笑意是真的。只是太浅了,浅得像枯井里渗出来的一颗小水珠。
“撑给谁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府里,总要有人好好过下去。”她收回手,将茶盘从明月手中接过去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明日的采买,“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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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小燕子便彻底贯彻了“不争”二字。
柳如烟送来的点心照单全收,照例搁在桌上原封不动,隔天再原样端回去,既不退回也不发一句怨言。如烟在福晋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二爷昨儿又在书房熬了半夜,今早如烟给他送了碗粳米粥”,小燕子便安安静静地听着,面不改色地接上“柳姑娘辛苦了”,语气真诚得像是真心实意在慰问。
尔泰依旧日日宿在书房,她就日日睡在正院。两个人各过各的日子,像两条被强画在同宣纸上的线,看似平行相守,实则从未有过半分交集。
八月上旬,福伦带着尔泰去了一趟城外庄子巡查田产,来回四天。那四天里,如烟来过正院两次,一次送了一碟新腌的梅子,一次端了一盅百合莲子汤。小燕子照例抬手收下,搁在桌上便再没动过。第三日,如烟便没有再来。
明月暗地里观察,发现尔泰不在府里的那几日,柳如烟的打扮也素淡了许多。平日里她往书房送东西时,总是鬓边簪花、腰间系新络子;尔泰一出门,她便换回了家常旧衣,连头上的碧玉簪都换成了木簪。明月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这模样是做给谁看的,全府上下谁不清楚,偏生只有二爷蒙在鼓里。
可小燕子听了明月的嘀咕,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女为悦己者容,她又不是第一天才这样。”
说罢便垂首继续核对账目,绝口再不提此事。
尔泰回来那日,府里摆了家宴,福伦福晋坐在上首,尔泰和小燕子一左一右,柳如烟照例站在福晋身后布菜。席间福伦随口提了一句田庄的事,说今年雨水好,收成比往年多了两成。小燕子听完,轻声插了一句——“既然收成好,库房里的陈粮可以拨一部分出来,趁秋市价钱不错出了仓,明年春上新粮进来再补上。中间的差价,够府里过年的开销了。”
福伦闻言,筷子停了一息,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有理。这事你同额娘商量着办。”
尔泰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她的筷子正夹着一箸青菜往碗里送,动作稳稳的,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他忽然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衣裳——月白色,素净极了,发间也只簪了一支银簪。那张脸比新婚时瘦了两圈,下颌的弧度锋利得像淬了寒的刀。
她已经不像一个新娘子了。她像一个在福府住了十年的当家主母。每一个动作都妥帖,每一句话都得体,每一个眼神都疏离。
他忽然心口发沉。不是愧疚,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得发慌的堵。这种堵和如烟无关,和圣旨无关,只是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明明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饭,明明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可他看着她的侧脸,却觉得她离他比从前所有吵吵闹闹的时候都更远。
“小燕子这主意好。”福晋笑着打圆场,又给小燕子夹了一箸菜,“多吃些,这清蒸鲈鱼是今早才送来的,鲜得很。”
小燕子恭顺地道了谢,低头把那箸鱼肉送进嘴里。鱼肉细嫩得入口即化,可她嚼着嚼着,只觉满嘴寡淡,半分鲜味也尝不出来。
柳如烟站在福晋身后,目光在尔泰和小燕子之间游移了一瞬。她看见尔泰方才看小燕子的眼神——不是爱慕,不是关切,而是一种困惑。可困惑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东西。她上前给福晋添了茶,动作行云流水,唇边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瞧不出半分异样。
可她的指甲,在茶盘底下轻轻地划过一道痕。
家宴散了,小燕子照例先行告退。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走过书房门口时,闻见里面飘出一缕檀香的气息。她脚步不停,径直回了正院。进门后,明月刚掩上房门,转身便见小燕子立在屋子中央,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连肩头都纹丝不动。
“格格?”明月试探着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