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传来的。小燕子正坐在窗下核对福府中秋节的节礼余账，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那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春燕的翼上，三两步便从回廊那头蹦到了院门口。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小燕子！小燕子！”

紫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像衔着春信归巢的黄莺。小燕子搁下笔，抬起头来，便看见紫薇提着裙角跨进门槛，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她难得这样失态——平日里紫薇总是端庄自持，说话做事都有分寸，此刻却笑得像个捡了糖的孩子。

“怎么了这是？”小燕子站起来，被她这模样逗得也弯了嘴角，“你捡了金元宝？”

“不是金元宝。”紫薇一把握住她的双手，用力之大让小燕子微微一愣。紫薇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什么天大的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皇阿玛，给我和尔康赐婚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片刻。

小燕子怔怔地望着紫薇，望着她那双被幸福浸得发亮的眼睛，望着她脸颊上那两团藏不住的红晕，望着她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随即也绽开了一脸灿烂的笑。

“真的？！”她反手抓住紫薇的手腕，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圣旨下了吗？老佛爷准了？皇阿玛怎么说？尔康知道了吗？他是不是高兴坏了——”

“你一个一个问！”紫薇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逗得笑出了声，拉着她坐下，将今日在养心殿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原来今日早朝后，尔康被皇上单独留了下来。紫薇当时正在偏殿陪令妃说话，忽然听见正殿里传来皇上的笑声，然后吴公公便笑眯眯地来请她过去。她进殿时，尔康正跪在地上，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金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皇上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那串碧绿的翡翠佛珠，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朕准了。”

紫薇说到此处，眼角沁出一滴泪来。她飞快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却仍在笑。

“令妃娘娘也在，她说这是天作之合。老佛爷那边，皇阿玛已经去说过了，老佛爷点了头，还说要亲自给我们择吉日。吴公公说，圣旨明日一早就发。”

小燕子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张开手臂，将紫薇紧紧抱住。

“太好了。”她在紫薇耳边说，声音很轻，却很用力，“紫薇，太好了。我真替你高兴。”

紫薇将脸埋在她瘦削却温暖的肩窝里，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落下。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从济南到京城，从认亲到入宫，她与尔康之间隔着多少山山水水、宫规礼法，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小燕子，”紫薇抬起头，握住她的双手，目光切切地望着她，“往后我们就是妯娌了。你嫁了尔泰，我嫁尔康，我们住在同一个府里，日日都能见面。”

小燕子听到“妯娌”二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那一僵快得转瞬即逝，快到紫薇丝毫未察觉。而后她将嘴角重新扬起，扬到那个练习了无数次、恰到好处的弧度。

“是啊。”小燕子笑着说，“往后日日都能见。”

紫薇沉浸在满心的喜悦中，丝毫没留意到小燕子说这句话时，眼底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霜。紫薇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婚事的打算——吉日大概会定在什么时候，嫁衣的料子选哪家铺子的好，尔康说要亲自去城外庄子猎一只鹿来做婚宴上的主菜。

小燕子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时不时扯出一抹笑，时不时插一句“这个主意好”或“你得跟内务府那边先说一声”。她听得很认真，回应得很妥帖，像这世上最称职的姐妹。

可明月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子将屋里的一切看得分明。她看见格格的笑容在紫薇格格低头喝水的瞬间便会浅一分，在紫薇格格抬起头时又重新挂回去。那笑容不是假的——格格对紫薇格格的好，从来不是假的。可那笑容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傍晚时分，紫薇告辞回了宫。小燕子送她到二门口，站在秋风里目送马车远去，直到车帘再也不会掀起、马蹄声再也听不见。她转身往回走时，脚步像坠了铅似的，比来时慢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