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京西来了一个西域商人。
此人名叫阿不都,是回疆喀什噶尔人,每年春秋两季随商队走一趟京城,贩些西域的药材、香料和玉石。他在琉璃厂有间小铺面,小燕子是从一个来求诊的回回老人口中听说他的。老人说阿不都手头有几味中原罕见的药材——藏红花、雪莲、肉苁蓉,都是太医院药房里寻不见的好东西。小燕子听了便上了心,拣了个晴好的上午,带着明月彩霞亲自去了一趟琉璃厂。
阿不都的铺子不大,门脸也不起眼,夹在一家卖湖笔徽墨的老字号和一间绸缎庄之间。铺子里堆满了各色麻袋、木箱和陶罐,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料气味,甘松的苦、丁香的辛、小茴香的甜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熬得醇厚悠长的异域浓汤。小燕子一进门便被这浓烈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反倒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阿不都正蹲在地上整理药材,忽听得店门有声,忙抬起头来,只见是个四十出头的回回汉子,深目高鼻,络腮胡修剪得齐整利落。他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五色彩线编就的腰带,见了小燕子便放下手中麻绳,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招呼道:“这位奶奶要点什么?”
小燕子也不客气,将事先列好的药材单子递过去。阿不都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先是一挑,目光在单子与小燕子脸上来回逡巡了两遍。
“藏红花、雪莲、肉苁蓉、枸杞子、骆驼蓬……”他念着念着,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奶奶是内行人。这单子上的东西,一般人连名字都没听过。”
“略知一二。”小燕子微微一笑,“藏红花要伊朗的,不要西班牙的。雪莲要天山红雪莲,不要白花雪莲。这两样容易以次充好,老板你可别糊弄我。”
阿不都瞪大了眼睛,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浑厚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奶奶放心!我阿不都在琉璃厂做了八年买卖,从不卖假货。您既然懂行,我给您拿最好的。”说完转身进了里间,搬出几只小陶罐和麻布袋,一一打开给小燕子过目。
小燕子每样都凑近鼻尖细细闻过,又用手指捻起少许置于掌心端详成色,微微点头以示认可。阿不都在旁边看着,越看越稀奇,忍不住问了一句:“奶奶是宫里太医院的人?”小燕子笑了笑没有答,明月在旁边快嘴接了一句:“我们格格是福府的二少夫人,比太医院的御医还强呢。”
阿不都顿时肃然起敬,连忙双手拱在胸前,认认真真行了个回回礼。结账时他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要紧事,转身踮着脚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只磨得发毛的粗布小口袋,轻轻搁在柜台上,小心翼翼推给小燕子。
“奶奶,这个是添头。不值钱,可我猜您会喜欢。”
小燕子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粒芝麻大小的种子,深褐色,形状扁圆,每一粒都硬实饱满。她指尖拈起一粒放在掌心里,眯着眼睛细细打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这是什么?”
“格桑花。”阿不都蹲在门槛上,手里剥着一颗核桃,目光越过琉璃厂熙熙攘攘的街道,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喀什噶尔的山上,一到夏天漫山遍野都是这花。红的一坡,白的一坡,紫的一坡,风一吹跟铺了锦缎似的。我年年春天带些种子出来,想在中原种种看,可从来没人认得。”
他转过脸来看着小燕子,咧嘴一笑:“奶奶您种药材,我琢磨着您大约会喜欢。这花不难伺候,有土有水有太阳就能活,只是花期短,只有夏天那两个月。可好看真是好看——草原上的人说,格桑花是吉祥花,谁种了它,福气就跟着来。”
小燕子低头看着掌心那几十粒不起眼的种子,将布袋口慢慢收紧,对阿不都点了点头:“多谢你。我会好好种的。”
回府的马车上,明月和彩霞都在打瞌睡。小燕子却毫无困意,指尖捏着布袋从袖中慢慢抽出来,轻轻摊在膝上,指尖捻着种子一粒一粒地数,数了两遍,一共四十七粒。她把它们重新装回布袋里,收紧袋口,放进贴身的荷包中。荷包里原本只放着一样东西——那枚旧银锁。种子落进去时和银锁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