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孙婆婆托人带了话,说咳疾又犯了。小燕子便选了个晴暖的午后,挎着药箱,揣着几包配好的草药,回了大杂院。推开孙婆婆那扇歪斜的木门时,她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只破了口的瓦盆叽叽喳喳地嚷着什么。宝丫头眼尖,第一个看见她,撒开腿便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姐姐回来了!”
一群孩子呼啦啦全围了上来。小燕子将带来的麦芽糖分给他们,又蹲下来替宝丫头看了看腿上的疮——已经好透了,只留下一小块淡粉色的新肉。她正要进屋去给孙婆婆把脉,忽然瞥见了老槐树下那只瓦盆里的东西。
几株瘦瘦小小的绿苗,歪歪扭扭地挤在瓦盆里,叶子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的。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哪儿来的?”她蹲在瓦盆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急切。
宝丫头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隔壁王大爷家的亲戚从西北带来的,说是什么花种子。我们种了好些天了,就活了这几棵,还不知道叫什么呢。”
小燕子低下头去看着那几株蔫蔫的小苗。它们那么瘦,那么弱,不过是被孩子们随便栽在破瓦盆里,搁在树荫下。可它们偏偏就活了下来。和她西院墙根下那几株一样,有土有水有太阳,它们就想活。
“这叫格桑花。”她轻声说,用手拨了拨盆沿上干裂的泥皮,“是好花。”
“真的?会开花吗?”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凑过来。
“会。等夏天到了,就会开花。开了花给我留几粒种子。”
孩子们登时喜得拍起手来,七嘴八舌地闹开——“格桑花是什么颜色的?”“能吃吗?”“是不是比喇叭花还要好看?”小燕子站起来,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宝丫头擦了擦沾了糖渣的嘴角,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布袋花种塞进孙婆婆手里,嘱咐她种在院角向阳处。那花种和西院墙根下埋的是同一批,被阿不都从喀什噶尔带来,又被她分了一半带到大杂院。
孙婆婆捏着布袋捻了捻那些不起眼的种子,又抬起昏花的老眼,定定看着小燕子的脸。那张脸比从前瘦了,可眼睛比从前亮。孙婆婆将布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小燕子的手背,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孩子是想家了。
而此刻的福府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无声地驶入西跨院。柳如烟从车上下来,身后的春兰怀里抱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低着脑袋一路遮遮掩掩地钻进了栖云轩。西跨院住的卫明正在窗下读书,听见车马动静抬起头来,恰好从敞开的窗格里看见春兰吃力地抱着麻袋钻进栖云轩的院门。他认得春兰——那是柳姑娘房里的人。
这般沉甸甸的口袋,竟还遮遮掩掩地拿回来,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未作多想,放下书卷便起身往西院走去——正好他得了一本新医书,想着给二少夫人送去。
而小燕子此刻正站在大杂院的槐树下,将剩下的格桑花种一粒一粒分给孩子们,教他们怎么松土、怎么浇水、怎么等一株花慢慢长大。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弯弯的嘴角,漾开细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