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起来。
这日傍晚,尔康陪福伦去城外庄子巡查田产,要三日才回。紫薇一个人在紫竹院用了晚膳,觉得屋里闷热,便让春桃提了一壶凉茶、端了几碟点心,摇着团扇往西院去了。
西院里,小燕子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一个替主子跑腿的小太监,脚底磨出了水泡,疼得一瘸一拐。小燕子让他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脱了鞋袜,取过银针在火上细细燎过,轻轻挑破水泡,又敷上一层薄薄的药膏。小太监疼得龇牙咧嘴,却被她一句“这点疼就受不了,回去怎么当差”给堵了回去,最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紫薇进门时,小燕子正蹲在井边洗手。她把袖子捋到手肘,捏着皂角细细搓着指尖,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紫薇站在月亮门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时光仿佛倒流回了漱芳斋——那时候的小燕子也是这样,蹲在井边洗手,哼着跑调的歌,回头看见她便会咧开嘴喊一声“紫薇你来啦”。
“紫薇你来啦。”小燕子回头看见她,果然说了同样的话,只是语气比从前轻了些,笑意也淡了些。
紫薇让春桃把茶点摆在石桌上,又打发她和明月彩霞去厨房吃新做的酸梅汤。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夜风穿过海棠枝叶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将白日的暑热一卷而空。墙根下那几株格桑花已经长到小腿高,茎秆纤细,叶片翠绿,在风里轻轻摇曳。
“尔康出门了,我来找你说话。”紫薇给她斟了杯凉茶,“今天不看诊了?”
“不看了。今天看了五个,腿都坐麻了。”小燕子接过茶仰头灌了半杯,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天上的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恰似有人在深蓝色的绸布上撒了一把碎银。
紫薇没有急着开口。她知道小燕子近来忙得脚不沾地——端午刚过,厨房的账还没核完,新接手的人情往来又堆了半桌子,每日还要抽空给府里府外的病人看诊。可她也注意到,小燕子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红润,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精神——眼睛是亮的,说话是中气十足的,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
“你最近好像很累。”紫薇说。
“累是累,可睡得踏实。”小燕子将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松弛,“以前睡不着是因为心里空落落的,翻来覆去尽是些没着落的烦心事。现在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一个。明月说我近来不打鼾了,从前可是夜夜鼾声如雷呢。”
紫薇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鼻子微酸。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仔细看了看小燕子的侧脸。海棠树的影子在她脸上轻轻晃动,那张脸比刚嫁进福府时瘦了一圈,下颌的弧线更利落了,可眉眼间的神情却比那时柔软了许多。不是被磨平了棱角的软,而是一种被岁月淘洗过后的温润。
“小燕子,”紫薇将茶盏搁下,声音认真起来,“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问。”
“你如今——还怨吗?”
小燕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望着墙根下那几株格桑花出神。格桑花在暮色里轻轻摇曳,其中一株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青绿色的,被晚风一吹便微微点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