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看着他,忽然牵了牵唇角,那笑意淡得像春日里的一缕轻烟,差点让他以为是错觉。
“福大人,你我各过各的日子也快两年了。这府里谁不知道,你心里只有柳姑娘。我不怨你,也不会为难她。我只是想从我该退的地方退出去。”她站起身来,将那封信往他的方向又推了半寸,“和离书你留着看。你若同意,明日便一同去向阿玛额娘说清楚。你若不同意,我也会走——只不过多费些周折。”
她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尔泰,这两年来谢谢你。你毕竟救过我。这是我最后一次这般唤你了。”
她的手搭上了门把,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滞了一息,才缓缓拧开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落了一室寂静。
书房里,尔泰独自站在书案前。窗外晨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那封摊开的和离书上,将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往后婚丧嫁娶,各自安好”上,眉头越皱越紧。他拼命想从那些工整的墨字里找出半分赌气的痕迹,找出她其实还在意、只是嘴上逞强的蛛丝马迹。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究是一无所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不锋利,却钝得让人发慌。
四喜端着茶盘探头探脑地进来,刚要说话,尔泰忽然一掌拍在案上,将茶盏震得哗啦一响。
“二爷?!”四喜吓得差点扔了茶盘。
“出去!”
四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尔泰站在桌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拍红了的手掌。掌心麻胀着,带着些微钝疼,可这点皮肉之苦,哪里及得上方才她唤他“福大人”时,心口那股堵得发慌、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她叫他“福大人”,从头到尾叫了好几遍,比什么难听的话都刺耳。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明明是他先不要她的,明明是他亲口说的“挂名夫妻”。可当她把同样的话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还给他时,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拳,闷疼得喘不过气。
小燕子在书房里从头到尾没有提过银锁、没有提过新婚夜、没有提过柳如烟的名字。可正是这份只谈“公事”、不涉私情的从容,让他忽然惊觉,自己这两年来自以为是的心安理得,竟全都成了荒唐的笑话。
而书房外面,明月和彩霞一左一右跟在小燕子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明月偷偷看了一眼格格的侧脸——没有泪,没有红眼眶,只是嘴唇微微抿着。走到月亮门时,明月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格格,您……您真的要跟二爷和离?”
“嗯。”
“那往后怎么办?”
小燕子微微侧过头,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那张瘦削而沉静的脸映得近乎透明。然后她弯了弯嘴角,声音很轻,却很稳:“往后,我就是小燕子。没有福二少夫人的小燕子。”
回到西院,小燕子独自坐在窗前。西墙下那几株格桑花又开了两朵,绯红的花瓣在晨风里打着旋儿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怅惘。窗台上那盆分成两株的兰草,新叶已经长得比老叶还高了,油绿油绿的,在阳光底下泛着光。她缓缓倒了杯凉茶,小口小口地抿着,既没有掉泪,也没有去翻动那些沾染着过往的旧物。
和离书送出去了。她原以为自己会手抖,会写不下去,会像从前那样蹲在门后面哭。可她偏偏什么都不需要。从研墨到落笔,从推过去到说“谢谢”,她始终稳稳当当的。那些在西院里独自熬过的深夜,那些在账册和医书中间一分一分攒回来的底气,此刻全都变成了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不软,不怯,不回头。
窗外起了风,半开的院门被吹得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将手中的茶盏搁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书房的方向。月亮门另一头似乎有人影一闪,不知是送茶的小厮,还是别的什么人。她没有起身去看,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她的诊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