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将军回朝

小燕子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她没惊动明月和彩霞,独自坐在妆台前,蘸着脂粉仔仔细细地匀开,将眼下的青痕遮得一丝不露。发髻梳得比平日更端整些,鬓边簪的不是惯常用的那支素银簪,而是一支她从妆奁最底层翻出来的旧银簪——那是她小时候在边疆时阿玛给她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流云,和银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她极少戴这支簪子,怕被人识出端倪,怕被人问起根由。可今日她偏要戴。她想让马背上那个人看见——哪怕只是远远一瞥,哪怕只是人群里一个模糊的侧影。

小燕子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素净旗装,袖口滚着极细的银边,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正适合隐在人群中。然后她推开院门,紫薇已经在月亮门外等着了。紫薇穿了一身淡青色衫子,身后跟着春桃,手里提着两只食盒——一盒是路上吃的点心,一盒是冰镇酸梅汤。晴儿也来了,她向老佛爷告了半日假,穿着一身素白底绣兰草的衣裳,手里拿着团扇,在院门口与两人会合。

三人皆未多言。紫薇握住小燕子的手,只觉那指尖凉得像刚从井中捞起的寒玉,便从春桃手中取过酸梅汤递了过去。小燕子接过来抿了一口,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马车驶到长安街附近便走不动了——整条街已经被人群塞得水泄不通。紫薇让车夫绕到一家相熟的茶楼,亮出福府的牌子要了二楼临街的一间雅座。推开窗往下望去,长安街自东向西人头攒动,连道旁的树干上都攀满了半大的孩童。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街设了栅栏,可老百姓还是挤到了栅栏边上,手里举着小旗和花枝,翘首望向德胜门的方向。

“人真多。”晴儿站在窗边,用团扇挡住半边脸,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的城门楼。

小燕子抿紧了唇一语不发。她立在窗前,双手紧紧扶着窗框,指尖在凹凸的木纹上来回摩挲着。紫薇静立在她身侧,未发一言,只是轻手轻脚将一把椅子挪到她身后。小燕子恍若未觉,依旧直直地站着。

巳时正,德胜门城楼上的号炮响了。三声炮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嘈杂的人声在一瞬间安静下去,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城门洞里。先是马蹄声——整齐划一的、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接着是旗——一面极大的赤色军旗先从城门洞的阴影里探出头来,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萧”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然后是马——黑压压的骑兵方阵从城门洞里缓缓驶出,铁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点点火星。

小燕子的手指在窗框上猛地收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花瓣和彩纸被抛向空中,纷纷扬扬地落在骑兵的盔甲和马鬃上。骑兵们目不斜视,腰背挺直,手中长矛在阳光下排成一道银色的波浪。在方阵正中央,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着沉稳的步伐缓缓驶出城门。

马上端坐着一个玄色身影。他身披玄色战甲,甲片上还残留着刀剑劈砍的凹痕,战袍被风卷起来,露出里面玄色劲装。肩甲上嵌着一枚被利刃削掉半边的护心镜,镜面已经花了,却被他擦得锃亮。身材不似京中武将那般养尊处优地魁梧,而是真正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精瘦结实——宽肩窄腰,握缰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面容清癯,颧骨如刀裁,鬓边已有霜白的细丝,眉目间却不怒自威。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塞外的鹰,锐利、沉稳、深不见底,却在天光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疲惫。

小燕子的呼吸忽然停了。

紫薇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膀猛地绷直,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晴儿也注意到了,她轻轻将团扇搁在桌上,走到小燕子身边,用身子替她挡着窗外可能投过来的目光。

骑兵方阵缓缓前行。萧将军策马经过茶楼楼下时,小燕子离他不过数丈之遥。她垂眸望着他的脸,看得那样真切——他瘦了,比她记忆里的阿玛瘦得太多太多,仿佛时光把他身上的血肉都揉进了边疆的风沙里。颧骨高了,眉骨上的旧伤疤还在,当年边疆的月光下阿玛也是这样骑着马从营地外面回来,她在营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会跑过去喊“阿玛”,他会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笑声撞在营地的帐篷上,震得营地里的猎犬都跟着汪汪直叫。如今他鬓边添了白发,举过头顶的壮年将军变成了满脸风霜的沧桑老将。可那双眼睛,那双看遍生死、阅尽沧桑的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阿玛。他还活着。两年了,她只敢在梦里描摹他的脸,只敢在梦里轻唤“阿玛”,只敢在梦里怯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小主,

小燕子抓着窗框的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指尖泛出青白,嘴唇也跟着轻轻哆嗦。她张了张嘴,那一声“阿玛”就在舌尖上滚着,只要她张嘴就能喊出来。可她没有。她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她——不是怕暴露自己,是怕给阿玛添麻烦。她不知道两年前那桩案子彻底清了没有,不知道构陷萧家的幕后之人是否还有余党潜伏在暗处,不知道阿玛此番回京是公开复出还是另有隐情。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一个字也不能喊。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紧紧攥着窗框,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隔着衣裳握住那枚银锁。银锁硌得掌心生疼,那疼顺着指尖钻到胸口,像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个透着冷风的窟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涩的,一滴接一滴,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无声的泪,像一道被冰封了两年的河在春暖时忽然崩开了一条裂缝。

萧将军在楼下经过的那一瞬间,忽然微微侧过头来。他朝茶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扫视,不是无意义的张望,而是一种来自直觉的、猎人般的警觉。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从茶楼二楼的窗口扫过。小燕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进了窗户后面的阴影里。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也许只是阳光晃了眼,也许只是茶楼上掷下来的花瓣太多,也许只是父亲的直觉。他收回目光,目视前方,策马继续前行。

紫薇上前一步扶住了小燕子。她将小燕子从窗前轻轻拉回来按在椅子上,把一杯凉透了的茶塞进她手里。小燕子低头看着杯中的茶,眼泪无声地落在茶汤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

骑兵方阵渐渐远去,人群的欢呼声也随之涌向午门的方向。街边的小贩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孩子们“呼啦啦”从树上蹦下来,追着远去的马屁股疯跑,一切又重回先前的热闹喧嚣。茶楼雅间里却安静极了。晴儿轻掩上窗,将满街的喧哗隔在外面。紫薇蹲在小燕子面前,拿帕子替她擦脸上的泪,擦完又在妆奁前给她重新匀了粉,把那几道泪痕细细盖住。

“是他。”小燕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清晰,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她抬起眼看着紫薇和晴儿,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却亮着一种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个等得太久太久的希望终于落地了。“是我阿玛。”

紫薇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将小燕子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紧紧握了握。晴儿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到窗前重新推开窗。她望着午门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礼乐声,大概是献俘大典开始了。

而茶楼对面的另一扇窗口,一个灰蓝色的身影也正望着午门的方向。萧剑没有回头去看茶楼里的动静,他只是将腰间那支竹箫抽出来握在手中,箫尾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的眼角有一道未干的泪痕,嘴角却挂着一个笑——那笑意很深很深,深得像十年的岁月都压不弯。

小燕子将银簪从发间轻轻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簪头的流云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和父亲肩甲上那面花了却锃亮的护心镜一样,都是擦不掉的东西。她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自己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又补了一层粉。她的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没唤紫薇相帮——这一回,她要自己来。

天刚蒙蒙亮,京城便透着股子醒转的劲儿。从德胜门到长安街,沿街的茶楼酒肆早早便挂出了彩幡。卖糖葫芦的小贩比平日多了一倍,推着独轮车在人缝里挤着,脆亮的吆喝声裹着糖香飘得老远;临街的住户在二楼窗口支起竹帘,摆上茶水果品,像过节一样。京城百姓见过不少次献俘大典,但这一次不一样——征西将军以少胜多,一战定边,是近十年来未有之大捷。今日他要从德胜门入城,经长安街到午门献俘,沿途百姓夹道相迎,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奇将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