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公府门前的槐树开始落叶了。
小燕子搬进将军府已有大半个月,这些日子她一日比一日忙碌,却也一日比一日透着鲜亮的精神气。每日卯时起床,先去书房帮父亲整理军务文书——萧之航回京后兵部送来的公文堆积如山,大多是边塞防务的例行奏报,需要分类归档、摘录要点。她写字比父亲快,字迹也比父亲工整,没几日便将萧之航案头那座“公文小山”削平了大半。
“阿玛,这份是伊犁粮草调度的,这份是喀尔喀蒙古王公的请安折子,这份是兵部催你核阅的秋季换防名册——这份最急,我放在最上面了。”她将分好类的文书一一码放在萧之航案头,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单子,“还有,这是前日太医院送来的伤药方子,我替阿玛改了其中两味——原来的方子药性过猛,怕是阿玛的脾胃受不住。新方子我让厨房煎了一剂,阿玛今日记得喝。”
萧之航坐在案后,望着女儿利落的动作与条理分明的安排,眼角细密的纹路缓缓弯起,漾开几分暖意。他端起那碗冒着氤氲热气的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皱着眉哼了一声:“苦。你娘从前煎药,总不忘搁两颗冰糖。”
“我娘搁的是冰糖,我搁的是蜂蜜——阿玛你自己说,蜂蜜是不是比冰糖润肺?”小燕子将空碗收进托盘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眉眼弯弯地补了一句,“阿玛,蜂蜜是我特地从会宾楼隔壁的蜜铺买的,掌柜的是熟人,少收了我五文钱。”
萧之航望着她消失在廊下的轻快背影,将手里的公文轻轻搁在桌上,缓缓靠进椅背里,微微舒了口气。这孩子越来越像她娘——不是相貌,是那股子把一家子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利索劲儿,和她娘当家时一模一样。
整理完文书,小燕子便背上药箱出门。她在城南三井胡同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门面,开了个义诊铺子。铺子不大,里头只摆着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面药柜,门口挂着块她亲手写的木牌——“义诊,不收诊金,药资随意”。每日上午坐诊两个时辰,求诊之人从街坊邻里渐至半个南城:卖豆腐的陈大娘多年的偏头痛被她几帖药治好了;铁匠铺的张师傅抡锤时不慎闪了腰,经她三针施治便能下地行走;连街口茶馆的掌柜都来请她给伙计们讲一讲夏日防暑的法子。
“这世上最好的医书不是太医院里那些金匮玉函,是街头巷尾的百姓用身子试出来的方子。”她对紫薇这样说过,彼时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流浪儿包扎脚上的伤口,手法利落,语气平淡。紫薇站在旁边替她递剪子和纱布,没有说话,只是待她包好伤口起身时,轻声道:“你如今比太医院的御医还要像模像样呢”。小燕子闻言笑了,不再是从前那般刻意拿捏的浅笑,而是全然舒展、带着汗水与药香的开怀笑意。
这日午后,她正在铺子里给一位老木匠看诊,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快板声。抬头一看,竟是永琪带着几个翰林院的书办在街边支了个摊子,给不识字的百姓代写书信。永琪坐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毛笔,正对面前一个老太太耐心地解释“您说‘家里都好’,我就给您写‘阖家安康’”。他身旁坐着帮忙研墨的欣荣,依旧一袭鹅黄衣裳,安静地笑着,时不时替永琪递张纸、添杯茶。
小燕子斜倚在门框上瞧了半晌,正待开口调侃永琪两句,忽听得街角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紫薇和尔康也在那边——紫薇在街头支了个小桌,给贫家女童教识字。她手里捧着一本《三字经》,一字一句地念着,围在她身旁的几个小丫头跟着摇头晃脑地诵读,声音脆生生的,恰似一窝刚破壳的小雀儿。尔康则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只风筝——大概是哪个孩子的——正被一群半大小子缠着要他放上天去。他一脸无奈地将风筝高高举过头顶,身旁几个孩子拍着手蹦跳叫嚷,好不热闹。
“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小燕子走到街心,叉着腰环顾四周,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一个代写书信,一个教识字,一个放风筝——这是把翰林院和福府都搬到我这条街上来了?”
“这叫近朱者赤。”永琪头也不抬,笔下不停,“你在这条街上开了义诊铺子,我们不好意思闲着。”
欣荣站起身来走到小燕子跟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递到她面前。锦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稚拙,显然不是绣娘的手艺。“这是我亲手缝的。前些日子你教我的那几个穴位,我练了许久总算找准了,算是拜师礼。以后你在将军府,我们在宫里,见面不如从前方便,可你若有什么事,只管让明月带信来,我随叫随到。”
小燕子指尖一勾接过锦袋,低头抚过上面那几针歪歪扭扭的兰花,指尖顿了顿,沉默片刻后,抬眼对欣荣弯起了嘴角。那笑意不再是得体端庄的客套,而是带着几分从前在漱芳斋跟紫薇抢糖糕时的顽皮:“你这针线活比我的还丑。不过心意我收了——丑是丑,暖是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