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正好。”小燕子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帮我看看这单子上还缺什么——防风、荆芥、连翘都备齐了,柴胡只剩三钱,川贝母快用完了,我正打算让明月去药铺再称些。”
紫薇在她对面坐下,并未去看那张单子,只将竹篮里的桂花糕取出来轻搁在她手边,而后凝眸端详着她的脸。八月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小燕子清瘦的侧脸上。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衫子,袖口沾着几星墨迹,眼下敷了一层薄粉,却终究掩不住那层淡淡的青灰。紫薇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和离书送出去至今不过一个月,她瘦了,也安静了,可那双眼睛比在福府时清亮得多,像一潭被搅浑了太久的水终于沉淀下来,露出了底。
“你阿玛呢?”紫薇问。
“书房。兵部今早送了一摞公文来,他正批着呢。”小燕子将笔搁在笔山上,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抬头看了紫薇一眼,“你今天不是专程来给我送糕的吧?说吧,又带什么消息来了。”
紫薇对她这番直白的话并不在意,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叶片。她与小燕子相交多年,彼此心思透亮,任何试探都是多余的,索性也不绕弯子。
“尔泰今日在朝堂上被傅恒训了。”
小燕子咬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嚼了起来,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寻常的闲话:“为什么?”
“兵部调往伊犁的粮草,他把数目核错了一百石。傅恒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说——‘福侍卫若是心不在公务上,不如回家养病’”紫薇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将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收进眼底,“尔泰跪在殿外请罪,跪了半个时辰。散朝后尔康去扶他,他说了一句话——‘我从前让她等了那么久,我跪半个时辰算什么’”
小燕子拿起第二块桂花糕,轻咬一口,慢慢嚼着,指尖微微收紧。她将桂花糕咽下去才开口:“所以你是来替他当说客的?”
“不是。”紫薇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失分量,“我是来告诉你事实。你可以不在乎他跪不跪、被不被训、瘦没瘦——你有这个资格。可我想让你知道,他不是在演苦肉计。他是在实实在在做事。”
“做什么事了?”小燕子的语气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紫薇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给她听:“第一,他这些日子依旧每日卯时不到便起来削竹蜻蜓、熬麦芽糖,手上的烫伤和刀伤没好过。第二,他把柳如烟叫去书房跟她说要送她走——聘礼他出,保定的宅子他替她赁,每月按时送银子。柳如烟没答应,阿玛也不让,可他没有就此作罢。他给柳如烟在保定找了一门远亲,愿不愿意去,她自己选。”她停了片刻,看着小燕子的眼睛,“第三件事——他昨日去了太医院,把所有退下来的旧医书都借来了,说要学认药材。太医院院判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夫人医术高明,我不想连她开的方子都看不懂’”
小燕子端起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入喉太急,她猛地呛了一下,放下茶盏时力道失了准头,茶盏底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那声响比她预想的更尖锐,茶汤溅出来洒在她刚写好的药材清单上,将“川贝母”三个字洇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他懂什么药材!”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连甘草和黄芪都分不清的人。”
紫薇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小燕子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有几分心虚的恼怒:“你笑什么?”
“没什么。”紫薇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只是想起你刚才说‘关我何事’。结果你连他分不清甘草和黄芪都知道。”
小燕子张了张嘴,喉间的反驳话滚了一圈,却终究没说出口——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刚成婚不久时的事,她让明月去厨房煎一剂调理脾胃的汤药,恰好尔泰路过,她便顺口问了一句“二爷要不要也喝一碗”。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主动搭话之一,尔泰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连药材名字都没问。这些细碎的小事她以为早忘了,此刻却被紫薇三言两语勾了出来,像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旧信笺,翻出来时纸张还是温的。
紫薇见好就收,没有再追问。她将桌上的医书往小燕子面前推了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这本是我从太医院新得的《温病条辨》,你上回说想看来着。对了,晴儿托我带个话,说她明日想出宫来你的义诊铺子看看,顺便——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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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接过书随意翻了两页,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几分,可指尖刚触到第三页的纸边便顿住了,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点没入进去。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紫薇,你觉得他真的有在变吗?”
紫薇没有急着回答,伸手覆住小燕子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依旧是凉的,指节分明,中指的薄茧硬硬地硌着她的掌心。“他在变。不是嘴上说说,是实打实在做。但变得够不够、值不值得你再信他一次——这个答案不在我这里,在你心里。”她顿了一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放得极柔,“小燕子,你从前跟我生气摔东西的时候,也是说不理我就不理我。可你回头看过我没有?哪怕就一眼?”
小燕子缓缓抬起头,撞进紫薇那双含着浅浅笑意又裹着浓浓关切的眼眸里。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回答紫薇的问题,却也别开脸没有反驳。远处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萧之航端着空药碗走出来,看见女儿这副神色,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药碗搁在廊下,转身又回了书房。
紫薇起身告辞时,小燕子送她到府门口。马车辘辘驶出槐树胡同,春桃坐在车帘旁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紫薇道:“格格,小燕子格格方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手里还捏着您给的那本书,书都拿倒了也没发现。”
紫薇靠近车厢深处,将车帘掀开一角往回望。暮色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还立在石阶上,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她将那卷拿倒了的书抵在下颌,忽觉书页间蹭到一片干叶,抽出来看,竟是一片干透了的竹叶——那是紫竹院竹林里的。她从前在西院诊录里夹过一片,后来那片枯了,他便替她换了一片新的。
她拈起竹叶搁在掌心,静静立着,直到暮色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笼入暗处,才转身跨进门槛。路过石桌时她低头瞥了一眼——那碟桂花糕还剩一块,被她用帕子细细盖着,大约是想留到明日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