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尔泰的奔走

“老佛爷给了三日。”永琪开门见山,从案上拿起一张誊抄的纸条递给他,“这是尔康方才送来的。查验巫蛊娃娃的结果——布料是京西织坊的粗白布,针法是北地常用的回针缝,朱砂是寻常药铺都能买到的那种。卖豆腐的王大娘说,前日夜里她起夜时看见一个人影从将军府西墙外匆匆跑过,身形矮小,不像成年男子,倒像个半大孩子。”

“半大孩子?”尔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眉头紧皱,“那就是被人花钱雇的。这条线索不能断——王大娘还说了什么?那人往哪个方向跑的?”

“往南。南边是槐树胡同通往猫耳巷的那条窄巷子,巷子里住的大多是外来做短工的,人员混杂。”永琪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尔泰,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锐利,“尔泰,三日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要查布料来源、查字迹模仿、查那个半夜放娃娃的人——这些事单靠你一人,纵是脚不沾地也难周全。我已遣几名心腹侍卫走访猫耳巷,尔康在宫里盯着那几个嬷嬷,紫薇和晴儿守在老佛爷身边以防有人再动手脚。你呢?你打算查哪条线?”

“我去查字迹。”尔泰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模仿字迹的人必须见过她开方子。小燕子开方子的字迹,只有义诊铺子里的病人和福府的人能见到。义诊铺子那边,明月每日都在,若有可疑的人翻动过方子,她应该知道。福府这边——”他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腰间的银锁,“柳如烟。”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永琪微微挑起眉,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柳如烟那边你自己有数就好。另一件事——桂嬷嬷。她今日当着老佛爷的面指认字迹像小燕子的,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没有咬死,也没有松口。她是老佛爷身边的老人了,按理说不该轻易站队。可今日她那番话,倒像是被人提前递过话。”

“查她最近跟谁接触过。栖云轩的春兰被降为粗使之后,每日在井边洗衣裳,接触的人杂,最容易传话。还有厨房的刘嬷嬷——她外甥也被撵出府,她对小燕子怀恨在心。若柳如烟要找人往外递东西,这两个人是最方便的。”尔泰说这番话时,眉宇间的焦灼渐散,语气愈发沉冷笃定。他将马鞭搁在永琪的书案上,在舆图上沿着槐树胡同到猫耳巷的路线划了一道,“我去找王大娘。”

从永和宫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尔泰策马赶到槐树胡同口,见王大娘的豆腐摊尚未收拾妥当,正弓着腰往独轮车上摞空屉笼。看见一个灰蓝袍子的年轻公子翻身下马朝她走来,她先是愣了一愣,然后认出了他腰间那枚银锁——“你是福家二爷吧?常去孙婆婆那儿劈柴的那个。”

尔泰点头,将马拴在槐树下,走上前去帮她把最后两屉笼搬上车,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车板上:“大娘,我想问问您前日夜里看见的那个人影。您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王大娘推了两回银子没推回去,便攥在手里,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往猫耳巷那边跑了。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个头不大,大概这么高,”她用手在自己肩膀处比了比,“瘦瘦小小的,像个半大孩子,也可能是穿着男装的丫头——天黑,看不清脸,只看见后脑勺上有根红头绳。”

“红头绳。”尔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口忽然像是被细针猛地刺了一下。他想起一个人——春兰。春兰被降为粗使之前,头上总是扎着一根红头绳,编在辫梢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压下翻涌的思绪,对王大娘道了谢,又问了几个细节——那人手里有没有拿东西、跑的时候有没有回头、有没有听见狗叫——才翻身上马。

他没有直接回福府,而是绕道去了忠勇公府。将军府大门紧闭,门房老刘见是他,未多言语便侧身引他入内。萧之航在书房里擦剑,萧剑在廊下削竹箫,两人见他进来都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尔泰站在院中,朝萧之航抱拳行了一礼:“萧将军,我知道您不想见我。我来只是想告诉您——她今日在慈宁宫里当着老佛爷的面说‘像,但不是’。她说这话时脊背挺得比谁都直。从前她在福府受委屈时我没有站在她身前,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

萧之航手中擦拭长剑的动作未停,剑身在烛火下漾开幽冷寒光,语气平淡无波:“三日之后你若仍只在此空言,便不必再来。”

“三日之内,我会把证据摆在老佛爷面前。”尔泰说完转身大步往门外走去。走到月亮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东西破空而来的声音,他伸手接住——是一只小瓷瓶。萧剑头也不抬,竹箫在指尖转了一圈,淡淡道:“金疮药。治手上的伤。你那手还要握剑拿刀,别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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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将瓷瓶紧紧攥在掌心,低声道了句谢,转身大步出了将军府。夜色如墨,他策马穿过阒寂无人的长街,回了福府后未踏足正院,径直往春兰现下居住的粗使房而去。春兰正蹲在井边搓洗最后几件衣裳,忽闻脚步声抬起头,见尔泰立在月光之下,脸色骤然一白。她慌忙站起来福了一礼,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春兰,我只问你一件事。前日夜里,你去过槐树胡同吗?”

春兰猛地抬起头,辫梢的红头绳在夜风里轻轻一晃。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柳如烟那日坐在妆台前对她说的那句话——“你若还想在福府待下去,便把嘴闭紧。我好了,你才能好。”她把嘴唇咬得死紧,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二爷,奴婢没去过。奴婢这几日都在井边洗衣裳,哪也没去。”

尔泰没有追问,看了春兰片刻说“知道了”,便转身离开。他缓步行过西跨院的月亮门与回廊,踏入书房点亮油灯,摊开纸笔写下几行线索:猫耳巷、红头绳、京西织坊、回针缝。搁笔闭目沉吟片刻,窗外夜风掠过,将檐下灯笼吹得轻轻摇曳。他睁眼再看纸条,折好塞入怀中,起身去尔康书房。尔康下午带回消息:桂嬷嬷在巫蛊事件前曾与柳如烟在御花园单独谈话。

尔泰先去了永和宫。永琪刚从慈宁宫回来,连朝服都没脱,正站在书案前对着一幅京畿舆图出神。尔泰推门进去时,永琪抬起头来,二人目光一碰,未作半句寒暄,更无多余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