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胡同的秋夜已浸着几分寒意,月光被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剪得支离破碎,零零散散洒在青石板路上。萧剑没有披外袍,只穿着一件灰蓝色薄衫,袖口用麻绳随意束着,腰间那支竹箫随步伐轻轻晃荡。他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与尔泰保持三五步的距离,既不像尾随,也不像同行。尔泰牵马走在前头,知道身后有人跟着,却没有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半条巷子,快到巷口时,萧剑终于开口了。
“福尔泰,你停一下。”
尔泰停下脚步,将马缰拴在路旁一棵老槐树上,转过身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萧剑的表情,一记拳头便砸在了他的左肩上。
不是切磋武艺时那种留了力的试探,也不是喝醉了酒撒气的乱拳,而是一记结结实实、带着呼啸风声的沉猛直拳。尔泰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得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震得老槐树的几片枯叶簌簌打着旋儿飘下来。左肩的旧伤还没好透——那是劈胡杨木时扭伤的,此刻被这一拳砸得又麻又疼,整条手臂都软了下来。他本能地想抬右手格挡,手指已经蜷成了拳,却在出手的一刹那忍住了,将右手缓缓垂回身侧。
萧剑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二拳便砸在了他右肩同一处位置。这一拳更重,力道透过皮肉直贯筋骨,尔泰闷哼一声,后背撞得树干又是一阵摇晃。紧接着是第三拳——这一拳没有打向肩膀,而是直接砸在了他脸颊上。尔泰的头偏向一侧,嘴角磕在槐树粗糙的树皮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用拇指蹭了蹭嘴角,指腹沾了一片暗红的血迹,依旧没有还手,只是撑着树干慢慢直起身,双手依旧垂在身侧。
“你为什么不还手?”萧剑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树干上,声音沙哑,眼睛里燃着一团压了许久的火,“你从小跟我打架什么时候输过?你倒是还手啊!”
尔泰被他揪着衣领喘气有些不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平静:“我不会还手。这两拳是她这两年一个人在正院里熬过的每一夜,是我欠她的。”
萧剑的拳头僵在半空,足足停了数息,才缓缓垂落。他松开尔泰的衣领,踉跄着退后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另一棵槐树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看也不看地扔进尔泰怀里。尔泰低头一看——是金疮药。瓷瓶很眼熟,细颈圆肚,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萧”字。他认得这只瓶子,上回萧剑扔给他治手上的伤,也是这只。
“这瓶药是给你擦脸上的。我打你,不是为了替她出气——她自己有本事出气,用不着我。”萧剑将竹箫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低头看着箫尾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一点一点拖出来的,“我是替我自己打的。那年萧家大火,我以为她死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尔泰垂着眼没有出声,他知道此刻任何回应都是多余的。
“我找了她整整两年。从边疆找到西北,从西北找到江南,最后在法华寺后山遇见她——她站在梅林边上,瘦得眼睛都凹下去了,还对着我笑,说‘萧大侠,我们又见面了’。我居然没认出她。”萧剑扯出一抹苦笑,抬手用力揉着额角,声音里缠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哑意,“你找了十年,没认出她。我也找了两年,也没认出她。所以我没有资格替她教训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从小就不会求人。被野狗追了不哭,摔破了膝盖不哭,一个人在营门口等阿玛回来也不哭。她唯一哭的那几回,都是在福府——是你让她哭的。”
萧剑把竹箫往腰间一插,走到尔泰面前,将那只瓷瓶从尔泰手里拿回去,倒了些药膏在指尖上,然后抬手狠狠擦在尔泰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上。尔泰疼得龇了龇牙,却站着没有动。
“这药膏是她配的。你劈柴磨破了手,她嘴上说‘管他去死’,转身就让我给你带药。”萧剑把瓷瓶重新塞进福尔泰手里,退后两步,抱臂看着他,“福尔泰,我妹妹心里的伤,比我打的这几拳疼一万倍。你要是再让她哭一次,下回落在你脸上的就不是拳头了。”
他说完便转身大踏步往回走,灰蓝色的背影很快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尔泰靠在槐树上,攥着那只小瓷瓶仰头望了望天。头顶的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只在高处还挂着几片枯叶,被夜风一吹便簌簌地响。他站了片刻,将瓷瓶收入怀中,解开缰绳牵着马慢慢往福府走去。马蹄铁在青石板路上磕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悠悠地传得很远很远。
此后几日,尔泰依旧每日来将军府报到。劈柴、挑水、浇菜、擦兵器,干完粗活便在廊下坐着,等萧之航考他关于萧云小时候的那些问题。他脸上那道被萧剑拳头砸出来的青紫仍未消退,左脸颊肿得老高,连吃饭咀嚼都费力,可他半句不提,只是每日准时于卯时三刻立在府门口,风雨无阻。
萧剑依旧每日在廊下拭剑,偶尔抬眼瞥他一下,递过一杯凉茶,或是扔来一块干粮。两个人依旧不怎么说话,可萧剑递茶时不再把茶碗搁在廊下让他自己来取,而是直接递到他手边。尔泰接过茶碗时,萧剑也不看他,只是继续擦剑,剑锋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小燕子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她没有问哥哥为什么要打他,也没有问他脸上的伤疼不疼,只是每日傍晚从义诊铺子回来时,会多带一包新配的活血化瘀药,搁在石桌上让明月去煎,然后由萧剑递过去。有一天尔泰劈完柴蹲在井边洗手,小燕子恰好从义诊铺子回来,将药箱搁在石桌上,走到井边将一支新配的药膏搁在井沿上。尔泰抬起头来看她,她已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才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下次他打你,你躲一下。”
“不躲。”尔泰掬起井水泼在脸上,冻得打了个寒噤,却咧嘴一笑,“让他打完。”
小燕子脚步顿了一拍,回头看了他一眼。秋风卷着井边的槐树叶满地打转,他蹲在井沿上,衣襟湿了大半,脸上那道青紫仍未消,偏生笑得一脸不在乎。她骂了句“傻子”,快步走了,可转身时眼角那条弧度没有逃过明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