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开门洒扫时发现了门环上的竹蜻蜓和信。竹蜻蜓的薄翼上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珠,她先将信揣进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拿起竹蜻蜓,踮着脚小跑穿过游廊,一气儿送到正院石桌上。
小燕子刚用过早膳,正坐在廊下翻看新到的药材清单。她接过信拆开,抽出厚厚一叠信纸。不再是从前那种寥寥数语的悔过短笺,而是一封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的长信。她将信纸展开,尔泰的字迹依旧是那种兵部公文式的刚劲,可每一笔都像是放慢了速度,格外认真。
小燕子从头读起:“小燕子,见字如面。昨日我在将军府劈完柴,坐在井沿歇息时,瞧见西墙下那片格桑花已然谢尽。我记得你说过,格桑花的根要埋深些才能过冬。我问过孙婆婆,她说埋深了还要盖一层干草,这样开春才能重新发芽。我帮你盖了。若盖得不对,你告诉我,我重新盖。今日写信,是想跟你坦白一件事。这件事我藏在心里太久太久,久到我再也忍不住,觉得你理应知道。”
小燕子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读。
“我从小就喜欢你。不是从你长大以后,是从你还扎着冲天辫、豁着门牙、追在我后面喊‘尔泰哥哥’那年开始。那时候我九岁,你六岁。你蹲在巷口削竹蜻蜓,削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削出个像样的来,气得把竹片狠狠扔了一地。我帮你削好,你拿去飞,飞得老高,落在隔壁院子的屋顶上。你哇的一声哭了,我爬上屋顶帮你捡回来,下来时被瓦片刮破了膝盖。你给我包扎,把帕子系得乱七八糟,还打了个死结。我笑着揉你的脑袋说‘你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办’,你说‘那我就嫁给你’。那时候我觉得你是童言无忌,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那句话。”
小燕子看到这里,忽然抬手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大口凉茶。她喝得太快,差点呛住,放下茶盏时动作又急又重,溅了几滴茶汤在信纸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继续往下翻。
“后来你随阿玛回了边疆,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有时候写得很长,跟你细细讲京城里的事——御花园的菊开了满苑,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我哥又因为淘气挨了阿玛的骂。有时候写得很短,就问你一句‘你在那边好不好’。那些信一封也没有寄到你手上,全被温汝良的人截了。我攥着衣角等了一封又一封回信,从春寒料峭等到蝉鸣聒噪,后来阿玛沉声道萧家出了事,我只当是玩笑,翻身上马便往边疆赶,一路扬尘疾驰,待到了地方,入目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墟。”
“我以为你死了。那个小时候追在我后面跑的小丫头,那个削不好竹蜻蜓就气得跺脚的小丫头,那个仰着头跟我说‘那我就嫁给你’的小丫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把她写给我的每一封信都收在木匣里,把她给我编的红绳、折的风筝碎片、缝得歪歪扭扭的锦囊全都锁在柜子最深处。我不敢打开那只木匣,不敢触碰那些细碎的过往,连她的名字都成了心口的禁忌,半个字也不敢提。后来柳如烟来投奔福家。她的眉眼和你小时候有几分相似,安安静静的,不多话。我不敢多看她,又忍不住多看她——好像多看她几眼,就能把你从记忆里捞回来。我把她当成你,对她好,教她削竹蜻蜓,可她不会像你那样削不好就气鼓鼓地瞪我。我告诉自己——你看,你没有忘了她,你还记得她。可那不是记得,是逃避。我不敢面对失去你的事实,所以用一个替身来安慰自己。然后你嫁进福府,戴着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站在我面前,我却没有认出你。你日日在正院的廊下守着,望眼欲穿,我却日日绕着那道月亮门走,一步也不肯踏进去。你每天戴着我给你的银锁,我看见了,只觉得眼熟,却不肯多看一眼。你日日给府里的下人诊病、给宫里的太监熬药、在义诊铺子里从天光熹微忙到暮色沉沉——我竟全然不知。”
“萧家大火那天我在边疆只看见一片废墟。我跪在那片废墟上,用双手刨了整整一夜,指甲尽数开裂,双手鲜血淋漓,可刨出来的,唯有焦黑的木梁与碎瓦残砖。我以为你死了。我在那场大火里失去了你,在福府的正院里又失去了你——第一次是天意弄人,第二次是我自己瞎了眼。第一次我无力回天,第二次我本该认出你,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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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福尔泰从来不是因为可怜你才追着你跑,不是因为愧疚才给你削竹蜻蜓,也不是因为想赎罪才去劈柴挑水。他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头一场雪,细密得像筛子筛下的盐末,落在青石板上便悄无声息地化了,只留下一层若有似无的湿痕。尔泰依旧卯时三刻到了将军府门口。他未像往常那般径直奔向柴房,反倒将一只新削的竹蜻蜓轻搁在门环之上,又在竹蜻蜓底下稳稳压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小燕子亲启”,字迹工整而用力。然后他退后两步,朝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往槐树胡同口走去。四喜牵着马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望了好几回——二爷今日不劈柴了?不挑水了?就这么走了?尔泰没有解释,只是翻身上马,往兵部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