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尔泰病倒再救

四喜一路跌跌撞撞跟在担架旁,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不住地哀声求着:“二爷,您可千万别吓奴才啊!您快醒醒……”萧之航站在正院廊下,负手而立,神情沉静如古井无波,唯有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他低头凝视着尔泰那张因高烧而扭曲变形的脸,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短短一息之后,终于开口对萧忠道:“把小姐叫来。”

此时,小燕子正伏在耳房的案前,指尖飞快地翻着一本本医书,眉头紧蹙,一心要寻出应对风寒重症的方子。忽听门外萧忠急促禀报:“福二公子昏过去了,将军命人将他抬到了正院,烧得厉害,怕是撑不住了!”她手中书页猛地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指尖一松,书册稳稳落回案上,旋即起身,推门而出。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那份冷静自持的模样,可系斗篷的动作却比往常慢了半拍——手指微微颤抖,带子绕了两圈才勉强系好,显露出内心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正院内灯火通明,烛光摇曳,映照出满室紧张气氛。小燕子跨进门槛时,四喜正蹲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替尔泰擦拭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她快步走到榻前,俯身伸手探了探尔泰的额头——触手滚烫,几乎灼人,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指。随即,她搭上他的手腕诊脉,脉象虚浮而数,显然是风寒深入肌理,已化为内热,再加上连日饥寒交迫、精神极度耗损,病情已然十分危急。她收回手,神色镇定,条理清晰地对四喜和萧忠分别下达指令:让四喜去打热水、取干净衣物,让萧忠立刻去厨房煎药。她的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毫无慌乱之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四喜哽咽着应了一声,抹了把眼泪便快步奔了出去。萧忠也转身快步离去。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她与榻上昏沉不醒的尔泰相对。小燕子在榻边缓缓坐下,低头凝视着他那张被高烧折磨得通红的脸。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嘴角还留着三天前她亲手扇出的旧伤结成的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即便在昏睡中,也放不下心中执念。她轻轻伸出手,将他紧绷的手指一根根从被角上掰开,正欲将他的手放回被褥中,他却忽然翻了个身,手掌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云儿。”他的声音沙哑至极,模糊不清,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出的低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眉心紧紧蹙成一个“川”字,“别走……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你让我跪多久都行……只要你别走。”

小燕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心跳像是骤然停了一瞬,漏了重重一拍。过了好几息,她才恍恍惚惚地慢慢转过头,目光怔怔地落在他脸上。他在唤她——不是清醒时那种小心翼翼、斟酌再三的语气,而是在高烧神志不清时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他唤她“云儿”,而不是那个她对外宣称的“小燕子”。自从她在慈宁宫当着老佛爷的面斩钉截铁地说出“我叫小燕子,萧云是十年前的事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当面这样叫过她。可此刻,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第一声她惊得忘了应,第二声更轻、更哑,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终于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屏住呼吸倾听。

“云儿……我小时候给你削竹蜻蜓……你说‘尔泰哥哥你别走’……我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你不出来,我就一直跪下去……”

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两滴,接连不断地砸在他滚烫的手背上。小燕子低下头,轻轻握住他的手,然后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囊,抽出最细的一根银针,在他合谷穴上稳稳刺入。她的手指依旧冰凉,但执针的手却稳如磐石,毫无颤抖。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尔泰眉头猛地一皱,随即缓缓舒展,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松弛下来。她继续在风池、大椎等关键穴位逐一施针,手法既利落又轻柔,毫不拖泥带水。就在留针调息的间隙,四喜端着热水和干爽衣裳匆匆进来,小燕子接过热帕子,细致地替他擦拭脸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和残留的雨渍,而后小心翼翼地将他额头上那片被连绵雨水浸泡得发白、边缘微微泛皱的旧磕伤重新上了药,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他一丝一毫。随后,她低声唤来四喜,两人合力将尔泰虚弱无力的上半身缓缓扶起,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她端起旁边小几上那碗刚刚煎好,还冒着温热药气的汤药,用瓷勺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进他干裂的唇间。她神情专注沉静,眉宇间无半分杂念,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与前几日在义诊铺子里为病患看诊时如出一辙——那是久经磨砺的利落,深入骨髓的专业,更是刻意压抑情绪后的冷静与疏离。然而,就在喂完最后一口药的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掠过他嘴角那道早已结痂却仍显突兀的旧伤疤,动作忽然顿住,停驻了片刻,仿佛时间也在那一刻悄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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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此时正高烧不退,意识在混沌的迷雾与残存的清醒之间沉沉浮浮,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可就在她指尖触碰的刹那,他似乎隐约感知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继而费力地缓缓睁开。起初,他的目光涣散无神,如同蒙着一层薄雾,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聚焦,最终稳稳落在她低垂的脸庞上。尽管眼神里仍残留着高烧未退的迷蒙与迟钝,他却拼尽全力想要看清她的表情,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他久久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眸子望进她心底深处,然后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云儿。”

这一声呼唤绝非高热中的呓语或梦话——而是清醒的、郑重的,甚至带着孤注一掷般决绝的呼喊,是他用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小燕子原本正欲收回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云儿”震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与此同时,刚端着盛满温水的脸盆走到门口的四喜,也因听见这一声呼唤而猛地刹住脚步,手中的铜盆剧烈一晃,清水泼洒而出,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湿痕,却浑然不觉。

尔泰艰难地抬起那只尚未扎针的右手,颤抖着伸向她的脸。他的手指滚烫得吓人,微微发着抖,却异常温柔地用拇指轻轻拂过她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他的力道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生怕惊扰了她,又像是在触碰一片悬在枝头、将落未落的花瓣,脆弱而珍贵。“从你八岁那年爬树摔进我怀里,我就完了。”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刻进骨血里,“你那时候扎着冲天辫,门牙豁了一颗,哭得满脸都是泥巴,还抓着我的袖子擤鼻涕。一边擤一边抽抽搭搭地说:‘尔泰哥哥,你等我长大了,我就嫁给你’——这话是你亲口说的,你自己还记得吗?我没忘,一刻也没忘。这辈子,我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他眼中的光便迅速黯淡下去,手臂无力地垂落,再次陷入昏睡之中。小燕子仍坐在榻边,低头怔怔地望着自己被他紧紧攥住的那只手,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滚烫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擦拭眼泪,却发现那只手也被他牢牢握着,挣脱不得。于是,她索性将脸深深埋进他炽热的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掌心下隐约传来。许久许久,久到屋外的雨声都仿佛停歇了,才终于从她紧咬的唇齿与指缝之间,极其轻微地漏出两个字,带着哽咽,带着心疼,也带着千言万语无法诉尽的复杂情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