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小燕子主动

诗会过后的好几天,小燕子每回给尔泰换药时都垂着眼,话少得可怜。不是冷淡——是比冷淡更让人心慌的,那种攥着衣角强装出来的镇定沉默。她依旧每日卯时不到便起身,去厨房盯着四喜煎药,依旧用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吩咐“纱布换下来要先用沸水烫过再晾”,依旧在换药时微微偏着头、眉心轻轻蹙起,像是在跟那道逐渐愈合的伤口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可她换完药便猛地直起身来,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只丢下一句“趁热喝”,便快步退到床头柜旁,反复摩挲着那些早已被她排得整整齐齐的药瓶,仿佛那床沿是块烫人的火炭,半刻也碰不得。

尔泰知道她为什么躲。诗会上那首藏头诗,他念的时候字字都看着她的眼睛。她听懂了——她把每句第三个字连起来默念了好几遍,念到“旧垒不移”时眼眶红了,念到“尔泰爱生生”时把茶杯扣在了桌上。她不是不愿意接受他的心意,她是还没想好怎么回应。他愿意等,可他也在盼——盼她哪天能卸下“萧大夫”的清冷语气,盼她能松开那绷了太久的心神,像小时候那般,理直气壮地使唤他、气鼓鼓地瞪他、毫无顾忌地扑进他怀里。

这日换药时出了一点小意外。太医新开的药膏换了方子,添了一味穿山甲,气味比从前那款更苦更烈,抹在伤口上激得他手臂微微一颤。她立刻停了手,抬眼望他,一双眸子里满是慌乱的关切,轻声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便低下头去继续抹药,指尖的力道却又放轻了几分,像是在触碰一件裂过太多次的瓷器。抹完药膏,她用纱布重新包扎,一圈一圈地绕,动作依旧是那种利落而从容的节奏,只是绕到最后一道时,手指忽然停了。她低着头,保持着握纱布的姿势,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她的睫毛在轻轻发颤。

“好了。”小燕子说。但她没有站起来。她抬起头来,飞快地在尔泰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一吻极轻极快,像是一片杏花瓣恰好落在他的皮肤上——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到她温热的嘴唇在他颧骨下方触了一瞬便倏然离开。她亲完便转身就跑,连药箱都没来得及合上,纱布的尾端从药箱边沿垂下来,被她的裙摆一带,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尔泰怔愣了片刻,抬起左手碰了碰自己被她亲过的那半边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度,和一股再熟悉不过的艾草气息,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丝丝缕缕缠上他的鼻尖。她方才贴近时,鬓边那支白玉流云簪轻轻擦过他的耳廓,凉丝丝的,却又烫得惊人。他忽然反应过来——她亲他了。不是他在她发顶上落下的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吻,是她主动亲了他。他猛地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便追了出去,连鞋都顾不上穿。

小燕子已经跑出了卧房,藕色裙摆扫过门槛,沿着回廊往花园方向跑去,裙角沾了细碎的阳光,像一团跳动的暖云。她的脚步声又急又乱,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从容利落的萧大夫。她跑过月亮门时撞上了正端着一盆热水过来的四喜,四喜被撞得原地转了一圈,热水盆差点脱手,等她跑过去好几步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喊了声“格格您跑什么”。

小燕子没有理四喜,脚步不停,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回将军府?太远了。去厨房?明月在那里。去紫竹院?紫薇今日不在府里。她的脑子乱成了一锅滚烫的粥,“你亲他了”的念头在耳边炸得嗡嗡响,紧跟着又有另一个声音慌慌张张地反驳:“可是他先亲过你啊”。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花园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午后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小燕子跑到那棵最大的杏树下,一手撑着树干,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树影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她抬手捂住自己烧得发烫的脸,掌心的热度和额头的烫意缠在一起——方才在卧房里,她给他缠好最后一道纱布时,忽然就瞥见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似的。她认识他这么久,从七岁到现在,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然后她就不由自主地亲上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急促脚步声,小燕子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手臂已经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尔泰的力道不重,只是虚虚地拢着,怕箍疼她,却又稳稳地将她固定在杏树下那片斑驳的树影里。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僵在那里,后背隔着他薄软的衣襟,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声,又沉又快,像是要撞破皮肉传到她的骨头里。

“你跑什么。”尔泰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沙沙的,带着跑了好几条回廊之后还没匀过来的喘息,更多的是笑意。

“谁跑了。我出来透透气,屋里闷。”小燕子的背挺得笔直,声音努力维持着萧大夫的冷静,可尾音却不争气地往上飘。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后颈上——就是她小时候被野狗追时他把她托上树后最先查看的位置。她忽然懊恼自己今日怎么偏偏把领口做得这样低。

小主,

“你刚才亲我了。”尔泰在小燕子耳边轻声说,不是质问,不是调侃,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碎了什么的确认。

小燕子把脸埋在手掌里,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那怎么了。你之前也亲过我。”

他说那是在额头上,她说那也是亲。两个人就这么僵在杏树下,一个不敢松手,一个不敢回头。风卷着杏花从枝头簌簌摇落,软绵的花瓣沾了他们满肩满头,连呼吸里都浸着淡淡的甜香。小燕子忽然猛地放下捂脸的手,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劲儿转过身来。小燕子的脸颊还是红的,眼底却烧着一团尔泰从未见过的光——有羞涩,有恼意,有豁出去之后不管不顾的坦荡。她踮起脚,双手揪住他中衣的前襟,将他往下一拽,然后仰起脸,在尔泰右脸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上次亲左脸,这次亲右脸——公平了。”小燕子话音未落便松了手要跑,可这一回尔泰没给她机会,指尖一捞便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握得很紧的那种——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圈住了她细瘦的腕骨,拇指恰好按在她脉搏最清晰的那一处,感受到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四目相对,他看见她那双盛满了慌乱的、水光潋滟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他俯下身去,极轻极柔地吻住了她的唇。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攻城略地,是耐心地、温柔地、像是在触碰一朵等了太久太久的花。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很暖,带着淡淡的药香,混着她亲手煎的那碗药的苦味和她方才塞进他嘴里的麦芽糖的余甘。她的手指仍揪着他的衣襟,指节绷得泛白,却半分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过了许久,尔泰松开了小燕子的唇,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上次亲你发顶是什么时候?”尔泰的声音哑哑的,却在笑。

“……你记这个做什么。”小燕子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你说过观察期扣满十分就作废。我想把之前偷偷亲你的那些都补上——不然我总觉得自己在作弊。”小燕子忍不住弯起嘴角,忙把那点细碎笑意埋进他肩窝里,没让他瞧见。

花园对面的回廊拐角处,明月正端着刚洗好的一篮药材准备去晒,一脚跨过月亮门便看见杏树下两个人相拥的身影,立刻收住步子,无声地退了回去,顺手把旁边还在发愣的四喜也拽走了。

诗会过后的好几天,小燕子每回给尔泰换药时都垂着眼,话少得可怜。不是冷淡——是比冷淡更让人心慌的,那种攥着衣角强装出来的镇定沉默。她依旧每日卯时不到便起身,去厨房盯着四喜煎药,依旧用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吩咐“纱布换下来要先用沸水烫过再晾”,依旧在换药时微微偏着头、眉心轻轻蹙起,像是在跟那道逐渐愈合的伤口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可她换完药便猛地直起身来,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只丢下一句“趁热喝”,便快步退到床头柜旁,反复摩挲着那些早已被她排得整整齐齐的药瓶,仿佛那床沿是块烫人的火炭,半刻也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