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长桥夜行

“别叫了。”紫薇微微一笑,朝着身后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你看那边。让他们多待一会儿吧。”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湖边那座长长的石桥上,尔泰正安安稳稳地背着小燕子,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桥那头缓步前行。这座长桥其实算不上很长,静静横跨在西湖的一角,连接着苏堤岸和湖对岸那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柳林。桥面是用青石板一块一块铺成的,早上刚落过一场细细的雨,此刻被刚升起来的月光一照,泛着一层幽幽淡淡的湿润光泽。桥下的湖水澄澈安静,清清楚楚倒映着漫天细碎的星斗,还有远处湖面画舫上明明灭灭的暖黄灯火,两个人交叠的影子落在水波里,倒像是正踩着满天星光往前走。

小燕子安安静静趴在尔泰的背上,双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把半边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肩窝里。她那双绣着粉蝶戏莲的绣鞋,刚才跟着大家踏过堤岸的时候,被画舫边溅起的湖水打湿了大半,鞋尖凉津津地贴在脚背上。他低头瞥见鞋尖沾着的水渍,便温声开口:“青石板被夜露打湿了,到处滑溜溜的,别自己走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地挣开——自乌镇雨夜,她抱着药箱淋了半宿发起高烧,他攥着她冰凉的手守了她整整一天一夜后,她便再没跟他红着脸争辩过什么。他弯腰把她背起来,宽大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膝弯,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走得不快也不慢,晃悠悠的就像是脚下这条路,可以就这么安安稳稳一直走到天蒙蒙亮。

“你累不累呀?我都说了我自己能走,偏要背我。””小燕子的脸埋在他宽厚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透出来,还带着几分午后困意没完全消散的软乎乎的慵懒。

“不累。你比我上次帮柳师傅驮回去那只塞满药材的木箱子轻多了。你要是再这么轻飘飘的,我可就得去跟柳红学做红烧肘子,以后一天三顿顿顿给你端上桌,把你好好喂得圆滚滚的,背在身上才够实在。”尔泰说着,微一用力,又把背上的小燕子往上稳稳掂了掂,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吓得小燕子连忙伸出手,一把紧紧搂紧了他的脖子。

“你居然敢嫌我轻?我明明每天都吃得不少!还不是你非要霸着不让我下地走路,我浑身的力气都消耗不掉才对。”小燕子在尔泰宽厚的背上轻轻哼了一声,不服气地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温热的鼻尖蹭过他带着薄汗的衣领。他干净的衣领上,沾着皂角洗过晒过太阳后留下的极淡清香味,又混着她随身药箱里飘出的、带着点苦气的清鲜艾草香,两种味道缠缠绵绵钻进她鼻尖,叫人心里踏实得很。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回突然发起高烧,那时候咱们跟着皇上在围场行营里,营里刚好没有随军的军医,阿玛只能亲自骑马赶去几十里外的镇上请大夫。你那时候烧得整个人都糊里糊涂的,我从营门口把你背去临时搭的军医帐里,你趴在我背上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什么了?”小燕子听着他的声音,嗓音不由自主地跟着放低了,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你说——‘尔泰哥哥你走慢点,我头晕’。后来我就真的走得很慢很慢,从营门口到军医帐那么短短的一截路,我硬生生走了有小半个时辰。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乖呀,我说走慢点,她就真的依着我,让我走这么慢。”

尔泰没有回头看趴在背上的她,只是下意识地把脚下的脚步放得更慢了些。银白的月光从柳树的枝丫间落下来,把两个人斜斜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泛着水光的青石板上,随着晚风轻轻晃悠悠地摇着。他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嘴唇几乎就要贴着她汗湿的额角,忽然极轻极轻地对着飘着栀子花香的夜风说了一句:“我想就这样,一辈子都背着你走。”

小燕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安安静静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尔泰都以为她是害羞了,打算就这么默默靠着不说话了。然后她忽然悄悄收紧了圈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把他搂得比刚才更紧了些,温热的脸颊完完全全贴在他微凉的后颈上。她的声音沙沙软软的,还带着一丝极细微控制不住的颤抖:“你上次背我是在乌镇的雨里,再上次是在乱兵围过的城墙底下,再上上次就是你说的行营里。那年我才六岁,你九岁。那天你在营区外的巷口蹲着削竹蜻蜓,我蹲在你旁边睁着眼睛看,你削好了第一个,转脸就直接送给我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比你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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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的脚步猛地一顿,硬生生刹住了步子。青石板路被今晨那场小雨淋过,到处都浸得有些湿滑,他左脚刚好踩在石板边缘长着的青苔上,重心一歪,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旁边趔趄了一下。小燕子吓得心脏猛地一跳,连忙伸出手死死把他搂住,两个人晃了晃,都差点直直摔下去。尔泰反应极快,手一伸就扶住了旁边冰凉的桥栏,右肩结结实实磕在了凹凸不平的石阶上,疼得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先回头哑着嗓子问背上的小燕子有没有被压到碰着。她连忙顺着他的背滑下来,伸手紧紧扶住他的手臂,借着头顶透下来的清亮月光,看见他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细薄薄的冷汗。

“你走路能不能上点心?这么大个人了,连座桥都走不好!”小燕子连忙蹲下去,伸手轻轻摸着他磕到的膝盖,指尖已经摸到一块微微肿起来的鼓包,心疼得鼻尖都开始发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不饶人。尔泰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脚边,那副皱着眉凶巴巴的模样,心里翻来覆去想着的,全是方才她趴在自己背上说的那句话——原来她打小就把他放在心上了。从当年巷口那只削得歪歪扭扭的竹蜻蜓开始,就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