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地牢对峙

废窑之下别有洞天。尔泰顺着窑口那截斜斜向下的土阶摸进去时,才发现这地方比想象中更深更暗。头顶是几层交叠的焦木板,透不进一丝天光,只有地牢深处点着几支火把,火苗在潮湿的墙壁上舔出一块块扭曲的黑影。空气里一股腥膻混着朽木的霉味,越往下越浓,闷得人鼻子发紧,像是有人把整条阴沟都灌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福二公子果然讲信用。”声音从前头最黑的地方传来,不紧不慢,带着点上位者惯有的温吞与笃定。不是杭州口音,也不是苏州口音,官话说得极平,只在句尾带着一点极轻的喉音。

尔泰站在最后一级土阶上,没有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按着短弩,衣袖底下还缠着小燕子给他的那截软鞭。火把光映出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他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地牢正中的石柱上绑着一个人。两只手腕被粗麻绳死死吊在柱顶,脚尖勉强擦着凹凸的地面,原本干净的月白衫子早被血汗浸得发灰发硬。头发散下来挡住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一团乱发后头,极亮地、极用力地瞪着他。

小燕子没有被堵住嘴。可她没有叫。她看着他,只轻轻摇了摇头。

尔泰的胸口像被铁水浇过一样,又烫又疼。但他没有冲过去。他把目光从她脸上一点一点地移开,移向石柱旁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这人约莫五十来岁,穿一身极不起眼的灰绸长衫,脸也生得极平常,像任何一个在运河边管账、在县衙当差的老儒。只有搭在椅扶手上的那双手格外扎眼——十根手指又白又细,指甲修得极齐整,像从没沾过烟火。

“我来了。”尔泰开口,嗓音不高,却像把地牢里的空气都震得微微一凝,“你要的人是我。放了她。”

灰衫人笑了一下,没急着说话,只朝身后两个刀手抬了抬下巴。那两人一左一右地按住了小燕子肩上的绳子,像是生怕她被救走。小燕子挣了一下,没挣动,喉咙里滚出极低极哑的一声:“尔泰……你走啊。”声音不大,散在潮气里,却像针一样扎在尔泰耳膜上。

“走?你在这里,我往哪里走。”尔泰看着小燕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半分畏惧。然后他抬起手,将腰间的短弩摘下来,往旁边一扔。接着又把袖中藏的那截软鞭也丢在地上,最后抽出那柄小燕子临行前塞给他的短刀,横握在掌中,一转刀柄,将刀尖朝下,轻轻抛了出去。短刀在泥地里弹了一下,溅起几点黑水。

“我人就在这里。没有兵器,没有援手。你们要的账本和口供,都在我身上。放了她,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尔泰说着,从怀里抽出那只油纸包,高高举起,让火把光照见上面被血水浸透的边角,“但我要看着她走到窑口。差一步,这包东西我就扔进火里,大家同归于尽。”

灰衫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盯着尔泰手中的油纸包,又看了看绑在柱上的小燕子,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笑得更深了。那凉意从眼底漫出来,笑意像条毒蛇从枯叶下缓缓游过。

“福二公子不必激我。你要人,可以。但我怎么知道这包东西是真的?这年头,纸是好仿的。”他慢慢站起身,朝尔泰踱了两步,那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我倒有个更稳妥的主意——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把剑丢掉,自己走过来,替她绑上。等她确实走到窑口,东西还是你的?不,不,那样你就没了。我可以放她,这姑娘我留了半日,颇有意思,嘴硬得很。拿她换你,我不亏。”

尔泰忽然一抬手,那几个刀手猛地将小燕子从柱子上解下来,往尔泰的方向猛推了一把。小燕子一个踉跄,朝尔泰跌撞过来。尔泰本能地伸出手去扶。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灰衫人声音骤冷:“砍他右臂。要活的。”原本隐在暗处的两个刀手从侧翼扑出,刀光一左一右,直取他接人的那条手臂。

尔泰等的就是这一瞬。他侧身旋开,顺势将小燕子往身后一捞一护,反手扣住左边刀手的手腕往前一带,那刀手的刀锋便偏了出去,砍在右边刀手的刀背上。尔泰顺势夺刀,手起刀落,右边刀手闷哼一声倒在地下。左边那个也被他抬脚顺势踹中膝弯,捂着胫骨痛得跌开出去。他左手握着夺来的刀,右手将小燕子揽在身后,背靠着石柱,目光像淬了冰。

“我本来想好好谈。”尔泰一字一字地说,刀尖指地,血槽上滴着别人的血,“但你动了手,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地牢里火把忽明忽暗,灰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拍了两下手,暗处又涌出六七条黑影,刀光隐在衣摆下,缓缓把尔泰和小燕子圈在中央。小燕子被尔泰护在身后,背靠着他的背,声音又哑又急:“你右肩的伤——”

尔泰偏了偏头,低声道:“不碍事。一会儿听我喊,就往左边跑,别回头。”

小燕子还想再说什么,却感觉他反手极快地将什么凉凉的东西塞进小燕子手心里。是那枚被踩扁的银铃。小燕子死死攥紧了银铃,滚烫的眼泪一下子夺眶涌上来。

“用我换她。”尔泰抬起头来,直视灰衫人,刀横在身前,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声音更大,更稳,“你不放人,这里一个人都别想活着出去。你舍不得我这条命,那这包账本现在就可以化灰。”他说着,作势要松开那油纸包,火把的火舌已经舔到了他的手腕,热气烘得周遭空气都发颤。

灰衫人瞳孔一缩,终于喝了一声:“住手!放她走。”

两个刀手不情不愿地让出一条道。小燕子被尔泰轻轻一推,朝那路口跌去。小燕子回头看他,他朝小燕子笑了一下,极轻,极快,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小燕子,把刀横在身前,像一堵墙。小燕子只听见他那句“快走”,和身后地牢里猛然炸开的打斗声。那声音越来越远,小燕子咬紧牙关,攥着银铃,朝那线天光拼命跑去。

废窑之下别有洞天。尔泰顺着窑口那截斜斜向下的土阶摸进去时,才发现这地方比想象中更深更暗。头顶是几层交叠的焦木板,透不进一丝天光,只有地牢深处点着几支火把,火苗在潮湿的墙壁上舔出一块块扭曲的黑影。空气里一股腥膻混着朽木的霉味,越往下越浓,闷得人鼻子发紧,像是有人把整条阴沟都灌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