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风沙稍稍歇了些,可仍卷着细碎的沙砾扑打在帐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帐内的油灯燃得不旺,灯芯结了一小粒灯花,光晕便显得昏黄而柔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粗糙的帐壁上。
小燕子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粗布枕头,枕头是尔泰方才亲手拍松了的,又怕她嫌硬,还把自己那件旧外袍叠了两叠垫在最上面。她左肩裹着厚厚的纱布,手臂悬在胸前,一动也不能动,只能老老实实地由着尔泰一勺一勺地喂药。药汁是深褐色的,隔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苦味。她每咽一口,眉头就拧一下,咽完便赶紧张开嘴,像只等着喂食的雏鸟。
尔泰看她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手上喂药的动作却稳得很,一勺不多,一勺不少,等她把上一口咽完了才递到唇边。她不肯躺下来,说躺着喂容易呛。尔泰只得由她,又怕她嫌药苦,提前在枕边搁了半碗凉蜜水,蜜是前几日从随军的老兵那儿讨来的,自己一口没舍得喝,全留给了她。
“这药还要喝多久?”小燕子苦着脸问,舌尖还残留着那股涩味,她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王医官说,再喝七天,筋骨就能慢慢养起来了。”尔泰垂着眼,又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递过去,“你乖乖喝完,我待会儿给你拿一颗沙枣。”
“当真?”小燕子眼睛一亮,可随即又垮下脸来,“上回你也这么说,结果沙枣全被你自己吃了。”
尔泰嘴角弯了弯:“上回是上回,这回说话算数。”
小燕子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阵裹着寒气的风卷进来,灯焰猛地晃了几晃。尔泰忙放下药碗站起来,待看清来人,立刻抱拳行礼:“将军。”
萧之航弯腰走进帐来,他穿着玄色常服,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沙尘,显然是从外头巡营回来,连战甲都没来得及卸。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尔泰的礼,目光从尔泰脸上扫过,微微一停,随即落到小燕子那张还没恢复血色的脸上。
灯影里,那张脸比几天前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两颊的肉都凹了进去,唇色淡得近乎苍白。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汪清泉,一看见他,就漾出欢喜的光来。
“阿玛!”小燕子喊了一声,撑着右臂就要起来。萧之航几步上前,一只手掌稳稳地按在她右肩上,止住了她的动作。他按得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没敢碰她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肩。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慢慢地、仔细地在她脸上描摹,像要把她整个人完完整整收进眼里,又像在忍着翻涌的情绪,眼角的纹路绷得紧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帐内安静了片刻,药味浓得呛人,外头的风还在刮,把帐布吹得一下一下地响。灯芯忽然“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萧之航才开了口。
“伤怎么样了?”他问,声音不高,却压着一股子沉沉的重量,像沙场上传令时的口吻,又比那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小燕子仰起脸朝他笑,笑得有点憨,也有点逞强:“不碍事。没伤着筋骨,王医官说养些日子就能好。阿玛别担心,我皮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