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林玦交卷出宫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宫门外的青石广场上，两顶小轿一前一后地停着，轿帘低垂。他走到自己那顶轿前，弯腰钻了进去。

轿子轻轻晃了一下，平稳地抬起来，沿着长街往回走。

一直到了听竹轩中，黛玉下了轿子，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才转身看着林玦也从轿子里出来。

她等他走到跟前，才一副随口问问的语气道：“那题，你都答好了？”

林玦点了点头：“答好了。”

黛玉又问：“可有什么特别出格的？这毕竟是殿试，写得太偏了反倒不好。”

林玦想了想，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也算不上什么出格的。

题目出在边防上，我想着朝廷这几年盐税赋税都抓得紧，边防的银子却不见得宽裕，便往这个方向上落了笔。

写了些关于军需转运的见解，又提了提商屯与民屯两法搭配着用的法子。横竖都是书上看来的，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黛玉没有再追问，只“嗯”了一声，便跟着他跨进了门槛。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端正着语气说：“你若是答得不好，娘那里倒没什么。

她早说了，横竖已经五元了，不差这一场。就算这一场考了个末名，那也是六元及第的末名，旁人一辈子也够不着。”

林玦笑道，那笑意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姐姐这里呢？若全儿考了个末名，姐姐可会嫌弃？”

黛玉眉头微蹙道：“你的考试，问我作甚？好与不好难不成还是替我考的？就是你交了个白卷上去，我也懒得骂你。”

林玦就微微拱手道，带着几分打趣的正经：“是是，姐姐自是关心全儿的。只我这里，考得或许也不算差。

边防之事，那些儒生读书人，知道的未必有我多。他们一辈子住在书斋里，连马都没骑过，写的策论怕是纸上谈兵居多。”

黛玉心中稍安，但嘴上却不饶人，淡淡道：“说得你好像是边塞来的一般，你知道的又才多少？

不过是比别人多翻了几本兵书罢了，倒在这里充起大将来了。进屋罢，外面风大，你站了一整天，腿怕是也僵了。”

正堂里已经备好了茶，两只青瓷茶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黛玉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来吹了吹浮叶，随后问道：“你方才说边防——

那边防的事，你之前跟着圣上读的那些书里，有提过这桩事么？”

林玦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接过紫鹃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没有。圣上平日讲的多是盐政漕运、户部收支。

边防的事不大提，大约是不在他日常操心的范围内。不过我看过几本折子，对北境军屯的现状有些了解，心里有底。”

黛玉沉默了一小会儿，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就被推开了，是贾敏站在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汤色乳白，飘着几粒红红的枸杞和两片百合。

她走进来将托盘搁在桌上，将一碗莲子羹推到林玦面前：“先把这个喝了。娘特意炖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润润喉罢了。

你写了一天字，怕是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她又转向黛玉，将另一碗放在黛玉面前，语气放柔了几分：“玉儿也别追着弟弟问东问西的了。

他写了一整天的字，脑子怕都是木的，你问他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横竖已经考完了，左右不过那几十个人里排座次，好坏都是进士了。五元都考了，还怕这一场不成？”

黛玉听了，低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贾敏又看了林玦一眼，见他低头慢慢喝着那碗羹，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喝了便去歇着，晚些时候饭好了再叫你。

你爹那边也来了信，说等殿试放了榜，他便进京述职，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也能聚一聚。”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廊下的暮色里。

且说林玦交卷出宫之后，殿试的阅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