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环环相扣

金堤关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众绿林豪杰的神色。程咬金大剌剌地坐于首位,目光扫过阶下,沉声道:“王君可、单雄信、尤俊达、王伯当、谢映登、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你们且近前来。”

待十三名将领各按方位立定,齐声应诺,程咬金方才续道:“明朝会战杨林,咱们不与他硬拼死战。你们十三人依次而上,每人只接他一合,一合既过,即刻撤回,由后一人顶上。如此循环往复,轮转不休。那老贼麾下虽众,却无甚名将能独当一面,单凭他一人,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消磨。”

阶下众人听闻此计,彼此对视,皆觉大有可为。齐彪嘿然一笑,言语间颇为折服:“原以为程四哥只会些粗浅功夫,没成想这份心思当真毒辣。这般折腾下去,杨林纵有通天之能,怕也要累发了疯。”

魏征微微颔首,目光中含着几分探究,缓声说道:“四弟,此番运筹,足见你胸中自有丘壑,并非全然莽撞。”

程咬金连连摆手,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真实的不安,叹道:“大哥莫要抬举我。我哪识得什么兵法?只因劫皇杠那点银钱为了这遭反事已折损了大半。若是此役散了伙,我拿什么去给老娘办身后事?说到底,我是被那靠山王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使出这等惫懒招数。”

徐茂功轻捻胡须,眼中隐有笑意,正色道:“四弟不必自谦。你这法子在兵家奇谋中,正合了‘车轮大战’的关窍。”

程咬金摸了摸后脑,自嘲道:“什么兵法战术,我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全凭一股子憋坏的水水。”

秦琼在一旁沉思良久,此时方才开口,眉间微蹙:“四弟此计固然精妙,但杨林那是何等样人?征战半生,悍勇无匹。若这十三位兄弟轮转数回仍取他不下,咱们的人马也觉疲累,届时又当如何?”

程咬金像是早有成算,接口道:“二哥放心。到了饭点,咱们分作两拨,一拨在阵前牵制,一拨回关用茶饭歇息,轮流换班便是。他杨林是一个人,咱们是一群人,便真是尊铁罗汉,也得把他磨成绣花针。”

次日破晓,金堤关头一声号炮震碎晨雾。城门轰然开启,金鼓之声如春雷滚滚,响马人马列阵而出,杀声震天。彼时杨林正在营中饮早茶,听得关外呐喊,不禁冷笑一声。他心下暗忖,必是那封箭书起了效用,城内众人无计可施,方才出城商议招安之事。

杨林披挂齐备,跨上战马,领兵在营外扎下阵脚。两军对垒,旌旗猎猎。他单手横分水火囚龙棒,拨马出阵,声若洪钟:“对面哪个敢出来领教?”

程咬金在阵后觑得真切,低声向身后众人嘱咐:“各位,照昨夜商定的,一齐上罢!”

首当其冲者正是单雄信。他面沉如水,挺槊跃马而至。杨林见状,心头微感诧异:本以为秦琼会出阵答话,没成想竟又是这青脸汉子。他勒马扣镫,讥讽道:“响马,前日教你逃得性命,今日又来作甚?”

单雄信虎目圆睁,厉声道:“老贼休要狂言,今日特为报那一棒之仇!”言罢,金钉枣阳槊化作一道乌光,劈面砸下。杨林神色从若,单棒横架,只听得一声巨响,火星迸射。单雄信借势摇槊再刺,杨林立棒一推,二马交错而过。

杨林正欲勒马回身追击,斜刺里却又闪出一骑。王君可面色如重枣,青龙刀势若奔雷,迎门一点。杨林不得不按下后顾之心,沉着招架。三合刚过,王君可刀锋一转,策马掠去,尤俊达的叉杆已随之而至。

此后情形,正如程咬金所设。王伯当的长枪、谢映登的花枪,紧接着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各色兵刃如走马灯般在杨林眼前晃动。待到牛盖一合战罢,单雄信又已绕回阵前,衔接得天衣无缝。

杨林在重重包围中放声狂笑,其声激越,透着一股孤傲之气。他虽看破了这车轮转战的诡计,却并无半分惧色,手中双棒翻飞,或挡或格,指左打右,守御得风雨不透。阵中金属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密如雨点,直似百千铁匠攒动打铁一般。英雄会士卒呐喊助威,声浪高过一浪,而战圈中心,那白发苍苍的靠山王,仍在一阵又一阵的攻势中死死支撑。

隋军阵中,将士们焦虑之色溢于言表,私下切声私语,皆道这一场围斗凶险万分。常言道,一人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眼见十几员悍将如影随形,自家王爷纵有通天彻地之能,稍有疏忽,便要血溅沙场。

阵内的杨林虽是法度严谨,双棒封得滴水不漏,心中却已泛起阵阵苦涩。他此时方才深觉懊悔,自负一世英雄,此行竟未带随行的十二家太保,致使如今陷于孤立无援之境。这些响马轮番上阵,攻势连绵不绝,竟连让他喘息半刻的余暇也无。

堪堪斗到晌午,金堤关前忽地变了气象。只见五六张大八仙桌一字排开,横陈在两军阵前。数名军卒挑着沉甸甸的圆笼,脚步吱呀地来到桌旁。笼盖掀处,浓郁的酱香瞬间弥漫开来,大块的五香牛肉堆叠如山,更有软糯的大饼、青翠的葱段与浓稠的甜面酱齐备。几名厨子熟稔地立于桶后,一桶是香气扑鼻的白米饭,一桶是热气腾腾的牛肉肥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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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正自狐疑,忽听得那帅旗之下,程咬金放开嗓门大喊:“众位兄弟,先撤下六个来用饭!”

单雄信闻声,格开杨林的短棒,回头对李豹等人道:“诸位且先受累支撑片刻,我等用罢饭食便来替换。”李豹等人齐声应诺,攻势愈发紧凑,死死缠住杨林不放。

撤下的六将策马来到桌前,正欲翻身下马,程咬金却摆手止住,笑道:“兄弟们就在马上吃,省得上下折腾。”

随侍军卒手脚利落,将牛肉切成厚片,两张大饼并在一起,抹足了面酱,码上牛肉,撒一把葱花,卷成粗壮的饼卷递上前去。几名马夫随即上前,卸下嚼子,提桶饮马。饮毕,又将拌匀的草料装入布兜,挂在马耳之上,任由坐骑嚼食。

程咬金见众人吃得豪迈,嘿嘿笑道:“诸位留着点肚子,别撑着了。这儿还有肉汤泡饭,吃完了干的,再用汤饭溜溜缝,那才叫扎实。”

厨子盛起大碗米饭,抓一把牛肉碎末,配上香菜辣油,浇上一勺滚烫的肥汤。众人接碗在手,大快朵颐。程咬金凑近问道:“兄弟们,滋味如何?”

“香!真是绝了!”众人赞不绝口。

程咬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拍手道:“这可是哥哥我昨夜亲手熬制的。你们若是觉得这肉对得起胃口,一会上阵,就多使几分力气,把杨林那老小子往死里揍!”众人听罢,齐声哄笑。

待这六人酒足饭饱、坐骑喂精,复又杀入阵中。程咬金又喊:“换手了!剩下那七个兄弟,也下来歇歇脚、垫垫肚!”

如此这般,十三将始终保持着旺盛战志。反观杨林,打到此时,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如鼓齐鸣。他自清晨饮过半盏旱茶便披挂上阵,激战半日,体力透支极巨。胯下那匹名驹亦是焦躁不安,连声咆哮。隋军偏将几次欲引兵接应,却见瓦岗众豪杰早已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大有“你敢动一兵,我便全军压上”之势。杨林深知此时退兵不得,只能咬碎钢牙,苦苦支撑。

正午阳光烈如赤火,阵前桌上又换了数十个硕大的绿瓷罐,内里全是焖透了的酽茶。程咬金再次高呼:“兄弟们,下来润润嗓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