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工事

炮声还远,可鬼子的皮靴声,仿佛已经踩到了所有人的嗓子眼上。

天门峡。

这地方就像是老天爷拿着一把大斧子,硬生生在连绵的太行山脉里劈开的一道口子。两边是直上直下、刀削斧劈的绝壁,连个能搭脚的树根都找不着几根。中间夹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最窄的地方,勉强只能并排开过去两辆卡车。

这就是太行山大后方的咽喉。只要小鬼子的机械化部队从这儿捅进去,后面的兵工厂、野战医院,还有那三万多正拖家带口转移的老乡,全得变成案板上的鱼肉。

林山河带着独立营的一百多号弟兄,顶着满天飞舞的白毛风,终于在丑时赶到了这道催命的峡谷口。

“老林,你看。”

教导员周文远摘下挂满冰碴子的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军用地图,借着马三手里捂着的手电筒光晕,在冷风中摊开。

“按咱们在抗大里学的步兵防御战术,这天门峡的正面太窄,没有纵深。咱们得在谷口两百米的地方,依托这两侧的缓坡,构筑个倒‘八’字形的阻击阵地。重机枪放在左边的高地上,形成交叉火力……”周文远一边说,一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条理分明。

“不行。”

林山河连地图都没看一眼,直接开口打断了周文远。

“咋不行?这可是正规军的打法,兵书上都是这么教的。”马三在一旁搓着手,有些不解地问。

林山河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把三八大盖往背上一甩,大步走到峡谷正中央的风口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脑海中那股如同荒野孤狼般的“野兽直觉”,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呼啸的北风,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蔓延开来。

在林山河的感知里,周围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漆黑的石头和呼啸的冷风,而是变成了一道道气流的走向,变成了声音在绝壁间回荡的波纹。他甚至能感觉到,如果自己是一个端着刺刀的小鬼子,从前面那片开阔地冲过来,会本能地往哪边躲;如果是一发迫击炮弹砸下来,弹片会顺着哪个死角弹射。

“书生,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山河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夜中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敏锐。

他走到左侧那个被周文远选作重机枪阵地的高坡,用力跺了一脚。

“你选的这个高地,视野确实好,能控制整个谷口。但你没闻到吗?这里的风是回旋的。”林山河指着背后的绝壁,“山本一郎是个老狐狸,他的炮兵只要打出两发试射,发现咱们的重火力在这儿,第三发榴弹就会直接砸在咱们头顶这块凸起的岩石上。”

林山河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到时候,石头崩塌下来,不用小鬼子冲锋,咱们的机枪手就得被活埋!”

周文远一愣,抬头看了看那块在黑夜中显得有些狰狞的悬岩,后脊梁骨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光顾着看地形图上的等高线了,却忽略了实地的岩层结构。

“那营长,咱们的阵地咋摆?”马三咽了口唾沫,他是真服了林山河这神神叨叨却又每次都能救命的直觉。

林山河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狼,在峡谷口快速地来回走动。

“这里!”林山河突然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凹坑里,坑前面有一道天然的风化石棱子。

“一挺重机枪放这儿!这里是个视觉盲区,从小鬼子的方向看,正好被那棵枯树挡住。等鬼子冲进五十米,直接开火,能把他们像割麦子一样扫倒!”

“还有这儿!”林山河又跑到右侧一个半人高的陡坎下面,“书生,你的二排全给我埋伏在这个坎子底下!别挖战壕,就地趴下!鬼子的坦克开过来,炮管压不下来,这陡坎就是死角。等铁王八一过,你们就拿炸药包炸履带!”

林山河凭着那股子野兽直觉,一点点地推翻了常规的防御阵型,把一百多号弟兄,像钉子一样,死死地楔进了天门峡最刁钻、最要命的缝隙里。

“都听清楚了吗?”林山河布置完最后一个火力点,转过身大吼。

“听清楚了!”大伙儿齐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