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钱德旺的末路挣扎

傻子根 一叶青卷 6161 字 1个月前

天还没亮透,镇卫生院二楼东头的办公室里,钱德旺已经砸了两个茶杯。

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茶水混着隔夜的茶渍在灰色地砖上洇开,像一张脏兮兮的地图。钱德旺站在办公桌后,两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肚腩顶在桌沿,整个人像一头被堵在墙角的老熊。

窗户开着,但一点风都没有。早秋的晨气闷得像蒸笼,把他原本就涨红的脸蒸得更红了。

门外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换作一个月前,这个点儿卫生院的挂号窗口已经开始排队了。来看病的、来拿药的、来量血压的老头老太太,能把走廊两侧的长椅坐满。可现在——钱德旺把目光投向窗外楼下的门诊大厅——玻璃门推开,走进来一个人,又走出去一个,总共就两个。连对面青囊诊所门口排队人数的零头都不到。

“咣当!”

第三个茶杯在地上开了花。

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的助理小刘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地上的碎瓷片,脖子一缩:“钱、钱院长……”

“说!”

“青囊诊所那边,今早挂了四十七个号。”小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咱这边,五个。”

钱德旺没说话。他脸上那条横肉抽动了一下。

小刘正要关门退出去,又被叫住。

“去,把老周叫来。”

“哪个老周?”

“后勤那个!管仓库的!”钱德旺暴躁地吼了一声。

小刘屁滚尿流地跑了。钱德旺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额头的汗,顺便把脖子上松垮垮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拨出去。

这个号码是他哥钱德兴的。

上周他打过去,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句“哥,那个姓陈的小子又把候三的医馆收了”,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钱德兴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铁轨:“你要是连个镇卫生院都守不住,就别叫我哥。”

电话断了。

从那以后钱德兴再也没有接过他的电话。

钱德旺把手机摔在桌上,一屁股坐进皮椅里。椅子的弹簧咯吱一声惨叫。他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七八次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肥腻的脸显得越发阴翳。

五分钟后,后勤的老周推门进来。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头发花白,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他在卫生院干了二十年,管仓库、修水管、通厕所,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因为老实,钱德旺一直留着他。

“院长,您找我?”

钱德旺吐了口烟:“老周,你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零三个月。”老周老老实实地答。

“我对你怎么样?”

老周愣了一下:“挺、挺好的。”

“那现在有人要砸咱卫生院的饭碗,你说该怎么办?”钱德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盯着他。

老周被他盯得发毛:“院长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好。”钱德旺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红票子,拍在桌上,“去,找几个人。要脸生的,最好是外镇的。让他们在镇上给我传几句话。”

“传什么话?”

钱德旺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说,青囊诊所那小子,用的是土方子。药渣里有毒,吃了要死人的。谁去他那看病,出了事别来找卫生院。”

老周的脸色变了:“院长,这……这要是被查出来是造谣……”

“谁查?谁会查?”钱德旺冷笑,“陈根那小子连个行医资格证都没有,这是事实。他给人吃的东西里掺了什么鬼知道?这是合理怀疑。又不是我逼着病人不去他那——我就是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老周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三张红票子在桌上被风吹得哗啦响。

“怎么,嫌少?”钱德旺又摸出两张,拍在一起,“五百。够你外孙买那个什么学习机了吧?”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昨天放学后,小外孙在镇上文具店门口眼巴巴地看橱窗里的学习机,三百九十八一个,他站在旁边没敢进去。

他的手伸过去,把钱收进兜里。动作很慢,像在泥里拔萝卜。

“院长放心,我办得妥妥的。”

老周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钱德旺重新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两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一条路子不够。谣言顶多让人疑心,不能让青囊诊所伤筋动骨。还得加一把火。

他拿起手机,这次不打给钱德兴了,而是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老拐,有个活儿,接不接?”

“什么活儿?”

“找个瘫子,抬到青囊诊所门口去闹。就说吃了他们的药吃了三天,腿废了。”钱德旺掸了掸烟灰,“人你找,家属你扮,横幅你拉。事成了三千,外加一顿好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头沉默了几秒:“瘫子不好找。”

“装一个不会吗?打一针松弛剂的事。”钱德旺不耐烦,“你是没干过还是怎么?肌肉松弛剂我库房里有,你过来拿。打完了人就是软的,眼能转嘴能喘,四肢跟面条似的,神仙也看不出是装的。等那小子治不了,你就在门口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

老拐嘿嘿笑了两声:“钱院长,你这手可真黑。”

“黑?”钱德旺冷笑,“他收我小舅子的祖宅就不黑?他把我卫生院的病人全抢了就不黑?别废话,做不做?”

“做。但价得加。四千五。我手下几个弟兄也要吃饭。”

钱德旺咬了咬牙:“成交。明天一早动手。记住,那个装瘫痪的老头得找像的,别找个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混混。”

“放心,我手里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七十出头,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演瘫子不用化妆。”

电话挂了。

钱德旺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镇子东头,那条青石板老街尽头,一栋重新粉刷过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青囊诊所。

招牌下,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坐在条凳上排队。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挽着裤腿露出肿起的膝盖,有的只是坐在那儿打盹,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挂号条。

钱德旺盯着那块招牌,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姓陈的,”他喃喃道,“明天过了,看你还怎么开得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青囊诊所门前忽然涌来一伙人。

十个,不对,十二三个。

打头的那个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褪色的迷彩服,手里举着一条白布横幅,上面用黑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大字:

“黑心诊所 还我爹腿”

他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背着一个瘦小的老人。老人被放在诊室门口的地上,四肢软塌塌地垂着,脑袋歪在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只有眼皮还在眨——模样惨得让人不敢多看。

那群人往门口一堵,打头的就开始嚎: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青囊诊所吃死人不偿命啊!我们家老爷子吃了他们三副药,腿就废了!走不了路啦!大伙评评理啊!”

这嗓子又尖又亮,把整条街的人都引过来了。排队看病的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交头接耳。

“不会吧?陈大夫的医术不是挺好的吗?”

“谁知道呢……药这东西,吃好了一百个不说,吃坏了一个就全完了。”

“我昨天在菜市场就听说了,青囊诊所的方子有问题,药渣里掺了东西……”

张翠花第一个冲出门。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切药的铡刀,刀刃上沾着当归的碎末,看见躺在门口的瘫痪老人,脸色一下子变了,但声音硬得像铁:“你们是什么人?跑到这里来闹事,有证据吗?”

打头的瘦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拍在地上:“证据?这就是证据!这是你们诊所开的方子!我爹吃了三副,人就不行了!”

张翠花弯腰去捡那张方子,扫了一眼,手指微微发颤。方子确实是青囊诊所开的,是三天前的一个处方——但她知道这副药不可能导致瘫痪。这是一副最常规的祛风湿方,药性温和得连孕妇都能喝。

“你们……”

她话没说完,人群里忽然有个声音尖声尖气地喊起来:“我就说嘛!那个陈大夫年纪轻轻的,哪来那么好的医术?原来是用毒药唬人的!吃不死就得感谢祖坟冒青烟,吃死了自认倒霉!”

又有人接话:“我二姨吃了他的药拉了两天肚子!”

“我们家隔壁老王也是!吃完浑身没劲!”

这些声音从不同方向传出来,但说话的人都是镇上眼生的面孔。张翠花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那是上个月在钱德旺卫生院门口卖假药的家伙。她攥紧了铡刀,正要开口反驳,门口的瘦子忽然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嚎起来:

“叫姓陈的出来!叫他自己来看看!看给我爹治成什么样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把之前挂的号直接撕了扔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了。

陈根从诊所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大褂,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不慌,也不怒,像是面前这场闹剧早就被他在脑子里预演过一遍。

他走到瘫痪老人面前,蹲下身。

瘦子马上扑过来挡住:“你想干什么?你把我爹害成这样还想动手?”

陈根没看他。他伸出手,两根手指翻开老人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