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暗渠

卯时的天还没完全亮透，但井口的封石已经被撬开了。

小七蹲在坊市东南角那片荒废的老井边上，一手攥着铁锹，另一只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嘴角的伤结了一层薄痂，但说话已经不碍事了：石头比你说的沉，我撬了快半个时辰。

林清音蹲在井口往下看。井很深，暗绿色的苔藓从井口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水面大概在七八丈以下，月光映出一层粼粼的暗光。井壁上的铁梯锈迹斑斑，但大部分踏板还完好。

绳子呢？

小七从脚边拾起一卷粗麻绳，一头已经系在井口旁的老槐树上，另一头垂进井里。赵恒的人天没亮就送来了。他说他今天白天抽不开身，让你自己小心。

林清音把绳头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把剩下的绳子交给小七：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有人来，用力拉三下绳子我就知道了。一个时辰之内我没出来——她顿了一下，去找药婆婆。

小七用力点头。他手里攥着绳尾，嘴唇抿得发白。

林清音攀着铁梯往下移。铁梯锈蚀严重，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踏板的承重。她下到大约三四丈深时，头顶的天光缩成了巴掌大的圆，井壁上的潮湿苔藓蹭过她的肩膀，留下冰凉黏腻的触感。

下到井底的时候，她的鞋底踩进了一层没过脚踝的积水。水是暗绿色的，冰冷刺骨，但她顾不上打量——井壁上有一处半人高的豁口，豁口边缘的砖石被整齐地扒开过，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暗渠。

暗渠入口的砖石边缘有明显的新痕，像是最近有人重新扒开过。林清音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的断面——缺口边缘的苔藓是新破的，有的地方甚至还挂着细碎的新鲜泥土。

最近有人走过。不止一次。

她弯腰钻进豁口。暗渠比想象中宽敞一些，勉强能直着腰半蹲前行。两侧的砖墙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青苔，脚下是干涸的旧河道，只剩一层湿润的泥沙。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草药香。

她往前走了一刻钟左右，暗渠开始向上抬升。前方的砖墙上出现了一道松动的暗门——用旧木板和砖块临时堵上的，边缘塞着干泥。她推开那块木板，外面透进来一线微弱的晨光。

暗门外面是吴家后园的一角。一棵四五丈高的紫桑树就立在暗门前三步远的地方，树冠庞大，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树根粗壮，盘错虬结，有一截根须从土里凸出来，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紫桑树。嫩芽。

林清音从暗门钻出去，蹲在树根旁边。紫桑树的枝条低垂，每一根枝梢的顶端都顶着三五片嫩得透亮的新芽，青翠欲滴，晨露还没干透。她伸手去摘最近的那一枝。

就在她指尖触到嫩芽的前一瞬，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响。不是在暗渠里，是草坪方向的脚步声——她离地面很近，能感觉到草叶被踩下去的微震。

她猛地收手缩回紫桑树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她身后的位置停住了。有人站在树下，距离她不到三步，从她蜷缩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双黑色布鞋的鞋尖。那人站着没动，像是在等她主动出来。

林清音的手已经摸到了怀里那截雷击木。但她没有动。晨光里，那双黑色布鞋的主人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你蹲在树根底下好一阵了。嫩芽的尖在你面前三寸的位置，你手指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你在等什么？在犹豫什么？

林清音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人看见了她伸手又缩回的全过程，而且没有立刻喊人。她慢慢直起身，从树根的阴影里站起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干净但不算出众，气质偏冷，不笑也不怒。他看着她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旧货——仔细、精准，不带多余情绪。

殷遂？林清音说。

年轻人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你认识我。

衡利鉴在视野边缘亮了亮，青色线条从她身上伸向这个人时，颜色是偏暖的浅橙色——非敌非友，但和别的线不太一样，底色里有一丝极淡的熟悉感，像是某种被压制的旧契约在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