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江洲,夏天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太阳像是一枚被烧得通红的铁饼,每天清晨五点就迫不及待地跃出地平线,直到晚上八点才恋恋不舍地沉入江面。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柏油路面软得像融化的巧克力,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边缘焦黄,像一片片被火燎过的纸片,在枝头无精打采地晃荡。
林述站在盛恒集团十七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繁华而冷漠,像是一个巨大的、运转不停的机器,把每一个人都碾成碎片。他已经在这里实习了三个星期,每天整理数据、做PPT、复印文件、跑腿送材料,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
但此刻,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他的脑海里回响着沈芷衣的话——等你想清楚的时候。他已经想了三个星期,依然没有答案。他想起方远说的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想起自己在校园小花园里坐到天黑的情景,想起沈芷衣转身离开时白色的衬衫像一朵飘动的云。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短信:周末聚餐,来不来?沈芷衣也在。
林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已经三个星期没见过沈芷衣了,三个星期没听过她的声音,三个星期没闻过她身上那种洗发水或者润肤露的味道。他想起她说等你想清楚的时候时的决绝,想起她说你自己都不知道时的苦涩。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清楚,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他回复:
周末,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坐地铁回学校。地铁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城市的气息。他站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那些画面像是一部快速播放的电影,让他头晕目眩。
江洲大学的校园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变化。梧桐树依然蔫头耷脑,蝉鸣依然声嘶力竭,图书馆依然矗立在校园的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城堡。林述走进图书馆,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倾泻下来,像一道无形的瀑布。他打了个寒颤,把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沈芷衣。她坐在那张熟悉的阅览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很久没翻页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长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她的脸色很差,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白,像是一片被霜打过的花瓣。她的眼窝深陷,像两个被挖空的坑,盛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重。
林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沈芷衣抬起头,看见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欣喜?还是某种更深沉的、压在心底的复杂?她说不清,林述也读不懂。
你脸色不好,林述说,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没事,沈芷衣说,习惯性地用了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浅,像是一层薄冰,美丽但脆弱,最近没睡好。
林述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里的那种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别逞强了,想告诉她去医院看看,想告诉她我很担心你。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想起三个星期前她说等你想清楚的时候时的决绝,想起自己当时说不出来的那个词。
两人沉默地坐着。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像是一把把细长的尺子,丈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距离。
沈芷衣忽然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像是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苗。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走了两步,身子一软,像是一根被突然折断的稻草,直直地向前倒去。林述冲过去,在她落地之前抱住了她。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像是一团被掏空了棉絮的布娃娃,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她的额头很烫,像是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烫得他手心发疼。
芷衣!芷衣!他喊,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慌。
沈芷衣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深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衬衫,指节发白,像是一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来人啊!帮忙!林述喊,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荡,像是一头被困的兽。
方远和赵磊从隔壁桌冲过来。他们本来在自习,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林述抱着沈芷衣,脸色都变了。
怎么了?方远问。
晕倒了!额头很烫!林述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帮忙送医院!
方远蹲下来,摸了摸沈芷衣的额头,眉头皱成一团。四十度都有了,他说,快,送校医院!
赵磊帮忙把沈芷衣扶起来,林述弯下腰,把她背在背上。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像是一团随时会消散的云。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衬衫传到他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小主,
他们冲出图书馆,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头潜伏已久的兽。林述背着沈芷衣,在柏油路面上奔跑,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沈芷衣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方远和赵磊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拦路过的同学借伞遮阳。
校医院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里,门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楼下的空地遮得严严实实。林述背着沈芷衣冲进去,大喊:医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