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印悬浮身侧,星辉流转,将青冥子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嵌在洞壁里的噬天胸膛尚有微弱起伏,暗金色的竖瞳已无力睁开,却仍未完全闭合——那一道细缝般的眼睑间隙里,残存着某种近似执念的东西,固执地朝向洞口的方向,朝向那个气息消失的位置。
青冥子没有理会它。
他负手,缓缓踱步至豁口边缘。夜风拂动他鬓角几缕银丝,他望着洞外幽暗起伏的林海,望着那道在腐叶与碎石间拖曳出的、断续而仓皇的血迹,望着更远处——夜色尽头,天际泛起一线将明未明的灰青。
“让他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
“让他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方才那一瞬,印记的光芒扫过他时,他感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的——呼应。
来自他丹田深处,那道盘踞了八百年的旧伤。
那是在他四百岁那年,第一次尝试触碰“源寂之星”时留下的烙印。彼时他还只是万星宗的天才长老,狂妄自负,以为凭自己的资质与道心,足以承载那枚“天地奇物”的本源。他强行引动了星核深处一缕气息入体,然后,在接下来的三百年里,每一次月圆之夜,他都会被那缕无法炼化、无法驱除、亦无法沉睡的寂灭之力折磨得经脉寸断。
他花了三百年,才勉强将它镇压在丹田最深处,以周天星辰大阵日夜温养,以自身道基为锁,才堪堪封住它的侵蚀。代价是:他此生再也无法踏出万星宗主峰半步——因为只有那里的地脉星辰之力,才能维持封印的稳定。
这八百年,他成了宗门的囚徒。
而这枚“源寂之星”,他等了八百年。
青冥子慢慢握紧掌心,指节泛白。
“你叫林凡。”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像在舌尖细细咀嚼。
“本座记住了。”
身后传来微弱的动静。噬天的利爪无意识地在岩壁上刮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它仍未醒来,只是出于本能,在昏迷中仍试图抓住什么。
青冥子转身,看了它一眼。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杀意,也无兴趣。像看一块挡路的碎石,一片飘落的枯叶。
他收回视线,抬手,星辰玉印光芒收敛,洞穴重新陷入幽暗。
然后他迈步,走向洞外。
法袍曳过碎石与尘土,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走到豁口边缘时,他停了一步。
“这头虚兽……”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琐事。
“留着。”
黑暗中有低沉的应是声,几道模糊的影子从岩壁阴影中浮现,恭谨垂首。那是万星宗暗卫,从一开始便蛰伏在洞穴外围。
“带回主峰,锁入困兽牢。”
青冥子说完,迈出了豁口。
夜风迎面涌来,将他鬓边那几缕银丝吹散。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身后,暗卫们沉默地靠近嵌在洞壁中的噬天,动作利落而无声,仿佛他们捕捉的不是一头身怀“源寂”本源的虚兽,只是一头寻常的受伤野兽。
噬天的利爪徒劳地蜷曲了一下,暗金色的竖瞳仍维持着那道细缝,望向洞口的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被夜风吹散的尘土。
洞外,山林渐醒。
林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在剧痛与恍惚中原地打转。他的意识像浸在水底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又被左肩那阵时有时无的灼烫硬生生拽回来——那不是清醒,更像是被人掐着后颈按在冰水里,不准沉溺,不准闭眼,不准死。
他喘着粗气,靠在一棵老树的虬根旁,眼前一片片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左肩的印记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那种灰白混沌、若隐若现的状态。但林凡能感觉到,它和之前不一样了。如果说此前它只是一枚嵌在皮肉里的死物符纹,那么现在,它更像是一道没关严的门。门缝里透出冷风,偶尔闪过微光,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走动。
他低头,颤抖着扯开左肩破烂的衣襟。
漩涡状的灰白纹路比之前扩大了一圈,边缘不再清晰锐利,而是像洇开的墨迹,丝丝缕缕渗入周围的皮肤。那些细小的纹路隐约组成某种他看不懂的轨迹,不是符文,不是咒印,倒更像是某种尚未完成的图案。
林凡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衣襟。
不知道。
恐惧吗?当然恐惧。任何一个正常人,体内突然多出一个活的、会自己动、会吞噬能量、还会与未知凶物产生感应的异物,都该恐惧。
但林凡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