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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人反对?是和珅?”,德林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纪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和大人说,八旗子弟弓马为根本,火器乃旁门左道,不可喧宾夺主。此事便不了了之。福大人为此郁郁寡欢了很久。”
德林冷笑一声,八旗子弟早就开始烂到根子里了,包括自己,不对,是自己身体的前主人,哪个不是不学无术之辈?还弓马,大清亡就亡在了这些陈旧的观念上。
还有一层,和珅反对火器革新,表面上是维护“弓马骑射”的祖制,实际上是怕福康安借新军扩权,威胁到他在朝中的地位。
和珅这个权倾朝野的巨贪,此刻正享受着人生的巅峰时刻——太上皇的宠信无人能及,朝中官员升迁罢黜皆出他手,家产据说抵得上国库十年的收入。
他不知道的是,乾隆一死,嘉庆就会对他下手。但那是嘉庆四年的事了,德林等不了那么久。
“纪先生,”德林抬起眼睛,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图纸我留下。这些日子你再帮我再画一份详细的工艺流程图,把每一道工序、每一件工具、每一个尺寸都标清楚。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儿,府中资源随你调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出面去找四叔”。
“哦?但不知公子要属下办什么事呢?”,纪正有点意外,设计图纸之事本在他意料之内,但却说还要办件事,而且听他的意思此事恐怕还不是小事儿。
“帮我列一个名单”
“什么名单?”
“京师工部、户部、兵部,所有与采矿、炼铁、火器、铸造、工程有关的官员和匠人,列一份详细的名册,包括他们的籍贯、出身、擅长,以及——和谁走得近。”
纪正猛地抬头,盯着这个少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眼前的德林穿着素白的孝服,身形单薄,面庞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他的眼神、语气、思路,却完全不像一个刚死了父亲的十六岁纨绔。那种沉静、缜密、甚至带着一丝阴鸷的冷静,更像是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
“公子,”纪正迟疑了一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德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背对着纪正,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正月的京城寒意正浓,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孝服猎猎作响。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锤进纪正的心里。
“当今天下,流民遍地,白莲教蠢蠢欲动。不出三个月,湖北必有大乱。届时朝廷必定要调兵遣将,在,而绿营兵腐朽不堪,八旗兵更是废物。到时耗费亿万白银,死伤无数,最终就算能平定,恐怕大清的根基也会受到冲击。”
纪正脸色骤变。
他到福康安帐下数年,对各地的民情军情再清楚不过。湖北、四川那些地方的局势确实紧张,白莲教徒暗中串联已久,只差一个火星。但德林一个深居简出的少年,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而且还说得如此笃定,仿佛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一样。
“公子,”纪正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消息,您是听谁说的?”
德林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父亲留下的备忘录里,对这些事有详细分析。我不过是归纳总结罢了。”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福康安在苗疆多年,对西南、中南一带的局势确实有深入了解。纪正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却也没有再追问。
“纪先生,”德林走回石桌前,将图纸小心地卷起来,双手递还给他,“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首席幕僚。新式火器的事,我们必须做,但不能声张。先找几个信得过的工匠,秘密试制一批,我要亲眼看到实物。”
纪正接过图纸,深深一揖:“纪正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但他心里那句话没有说出口——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给他的感觉太过诡异了。那种对时局的敏锐判断、对未来的笃定预知,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个从后世穿越而来、洞悉一切因果的鬼魂。
送走了纪正,德林独自回到书房,点上灯,摊开纸,提起笔,写下了三行字:
平定白莲教——三年内结束战争,而非九年。
整顿吏治——以和珅祭旗,清算贪腐。
自强革新——兴办新式军工,效法西洋之长技。
未来么....
写完,他盯着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在原本的历史上,福康安死后,德林袭爵,游手好闲,一事无成。而现在,他要用这个身份,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知道这很难。清朝中期积弊已深,朝中守旧势力盘根错节,就连嘉庆皇帝本人,也不过是个被太上皇和权臣架空的傀儡。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走向,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命运把他扔到了这个时代,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鸦片战争、太平天国、甲午战争、八国联军这一连串灾难沿着既定的轨道碾过来。也许他无法阻止所有悲剧发生,但至少,他要让这个古老的帝国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变得更加结实一些。
夜风呜咽,吹得窗棂作响。
德林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黄、燃烧,最后化作灰烬散落在青砖地面上。所有关于未来的秘密,都只能藏在他一个人的心里。
德林没有想到,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