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永远是不够的粮食。
三万多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她算过——就算每人每天只吃半斤糙米掺野菜,三万人一天就要一万五千斤,一个月四十五万斤。可白莲教目前储存在各处秘密粮仓里的粮食,加起来不到十万斤。
十万斤,够三万人吃不到七天。
“伍儿,明天一早你去找王三槐,让他带人去一趟太平厅。”王聪儿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我听说县城的粮库里还存着去年收上来的秋粮,少说也有两三千石。让他想办法……弄出来。”
伍儿明白了“弄出来”的意思——不是去买,不是去借,是去抢。
这是白莲教起事以来,第一次要对官仓动手。
一旦动了官仓,就意味着跟朝廷彻底撕破了脸。以前他们还可以说是“替天行道”“杀贪官污吏”,朝廷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把他们当成“匪”来剿。可动了官仓,就是公然造反,就是“贼”,朝廷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镇压。
可不动官仓,三万人就要饿死。
王聪儿没有选择。
“还有,”王聪儿补充道,“把赵大、赵林、赵文三兄弟也带上。让他们跟着去打太平厅粮仓,你在暗中跟着,看看他们的表现。”
伍儿眼睛一亮:“娘是想……试他们?”
王聪儿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德林抄写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三个名字上。
赵大。赵林。赵文。
三个来历不明的人,三个让她心里不安的人,三个——也许是上天派来考验她的人。
“去吧。”她摆了摆手。
伍儿躬身退下,帘子落下,帐中又只剩下王聪儿一个人。
她拿起那串放在条案上的佛珠——不是齐林送她的那串,那串已经放在供桌上了。这串是新做的,用大巴山里的黄杨木削成珠子,用麻绳串起来,粗糙得很,硌手。
她一颗一颗地捻着珠子,嘴里默默地念着什么。
不是经文,是齐林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聪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娶了你,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还要你跟着我担惊受怕。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回老家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别再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
可她没有听他的。
不是不想听,是做不到。
齐林死了,他的那些兄弟们还在,那些穷苦人还在,那些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还在。她不能扔下他们不管,不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
齐林教过她一句话:“人活一世,总要为点什么活着。”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嫁给齐林,是为了活着;跟着他东躲西藏,是为了活着;在尼姑庵里剃度出家,还是为了活着。
可齐林死了,她发现活着这件事,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替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争一口气。
哪怕这口气,要用命去换。
王聪儿将佛珠缠在手腕上,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帐内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洞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在洞壁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大巴山的夜,依旧漫长。
与此同时,老君洞下层,赵家三兄弟的住处。
德林也还没有睡。
他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洞顶那片黑黝黝的岩石。月光照不到这里,洞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甬道里透过来的一丝微弱火光,在墙壁上跳动着,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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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纪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极轻极低,“那个伍儿,今天出去了大半天,天黑才回来。”
“嗯。”德林应了一声。
“她可能是下山去查我们的底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影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公子放心,马坪镇那边的关节,纪先生都打通了。赵家兄弟真有其人,邻居、案卷、海捕文书,该有的都有。就算朝廷的人去查,也查不出破绽。”
德林没有回应。
他担心的不是马坪镇的安排——纪正做事滴水不漏,这是他最放心的地方。
他担心的是王聪儿这个人。
今天在帅帐里,她看他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德林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糊弄。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怀疑,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虽然没亮出来,但你随时能感觉到它的寒气。
德林回想自己今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有没有露出破绽?有没有哪里让王聪儿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