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内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七八万人?去年秋天不是说只有几千人吗?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就翻了十倍?
“更可虑者,”和珅继续说,语气加重了几分,“据太平厅、东乡县、太平县等地官府报告,大巴山上的匪众已经断粮在即。匪首王聪儿极有可能在近期下山,攻打官府、抢掠粮仓。一旦官仓被劫,匪众有了粮食,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届时川、楚、陕三省糜烂,恐怕……”
他故意没有说完,留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尾巴。
嘉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恐怕什么?”
和珅抬起头,目光直视嘉庆。
这个动作在朝堂上是非常僭越的,大臣与皇帝对视,通常被视为不敬。但和珅做了几十年,从乾隆朝做到嘉庆朝,从来没有人为这个治过他的罪。
“恐怕会重蹈明末流寇之覆辙。”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明末流寇——这四个字,是清廷最深的梦魇。李自成、张献忠,两个名字像两把刀子,扎在每一任清朝皇帝的心口上。当年李自成就是从陕西、河南一带起事,流窜数省,裹挟百万饥民,最终攻破北京,逼得崇祯皇帝上了吊。
如果白莲教也走到那一步……
“和中堂未免言过其实了。”
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响起,不紧不慢,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了和珅制造的恐怖气氛中。
所有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内阁侍读学士金应琦。他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部,四品的补服在一堆红顶子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和珅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金应琦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金大人有何高见?”
金应琦出列,先朝嘉庆行了礼,然后转向和珅,不卑不亢:“和中堂说白莲教匪众七八万人,这个数字从何而来?是确凿查实,还是地方官为了推卸责任夸大其词?”
和珅眯了眯眼睛:“金大人是在质疑四川总督、湖广总督、陕西巡抚三位的奏报?”
“臣不敢。”金应琦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臣只是觉得,去年秋天王聪儿刚进大巴山时,各地方官的奏报说‘匪众不过数千’。这才过了三四个月,就变成了七八万。就算王聪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冰天雪地的深山里,短短三四个月招募七八万人。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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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除非各地方官为了邀功请赏,把普通百姓也报成了匪众。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上山投奔白莲教的确实有,但绝不会有七八万之多。这个数字,水分太大。”
殿内又响起一阵嗡嗡声。
不少大臣微微点头。
金应琦说得有道理。地方官报喜不报忧是常态,但报忧的时候夸大其词也是常态。把一千人报成一万人,把一万人报成十万人,这样朝廷才会重视,才会拨银子、调兵力。至于银子拨下去之后有多少用在剿匪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和珅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什么样的质疑没见过?金应琦这种程度的反驳,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