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峻。”
“末将在。”
薛丁山没有回头。
“父亲若在天有灵,”他说,“今夜当含笑九泉。”
周峻没有答。
火光跃动,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有泪,无声滑过那张苍白的脸。
宴散。
众将退出帅帐,各归营中。
李元芳引周峻去斥候营安置,行至帐外,周峻忽然驻足。
他回头,望向帅帐中那盏犹未熄灭的孤灯。
“李将军。”他低声问,“元帅……薛帅他……少时是怎样的?”
李元芳想了想。
“末将随元帅十二年,不敢妄言。”他说,“只知元帅十二岁入营,十五岁独破西羌七寨,十八岁挂帅征西。旁人说他是将门虎子,天命所归。”
他顿了顿。
“末将却记得,永徽六年中秋,元帅独自在帅帐饮酒,案上摊着一卷旧舆图,是薛帅当年亲手绘的陇右道边防图。元帅指着图上一处关隘,说,父亲当年在这里,守了三个月。”
周峻沉默。
李元芳没再说什么。
他抬手,指向西侧一顶帐篷:“周队正,斥候营在那边。”
周峻点头,迈步。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李将军。”
“嗯?”
“多谢。”
李元芳望着他的背影,没有答。
夜色沉沉。
寒江关大营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营哨卒的刁斗声,一声一声,敲破长夜。
周峻走进斥候营的帐篷。
帐中无人。几张简陋的行军榻,案上堆着未及收起的舆图、斥候名册、各关隘传回的军情简报。
他站在帐中,四顾良久。
二十年。
他终于回来了。
他缓缓坐倒在一张行军榻边,背靠帐壁,闭上眼。
耳畔仿佛又响起安市城的喊杀声。
薛帅中箭落马,他扑上去,把人背起,在箭雨里狂奔。
薛帅伏在他背上,血淌进他后颈,烫得惊人。
“周峻,”薛帅的声音很轻,“放下我,你走。”
他不答。
他只是跑。
跑出箭阵,跑回唐营,跑进帅帐,把背上那人轻轻放在榻上。
军医蜂拥而上。
他退到帐角,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薛帅的。
薛帅从榻上侧首,望向他。
“周峻。”
他上前。
薛帅说:“你救我一命。”
他跪地。
“末将分内之事。”
薛帅没再说话。
良久,帐外有人唤他。他起身告退。
临出帐时,他回头。
薛帅仍望着他。
那目光他记了二十年。
他睁开眼。
帐外刁斗声又近了一程。
他低头,从怀中摸出一物。
那是半块残破的腰牌,边角磨得光滑如镜。
正面是“唐”字,背面依稀可辨三个字——
“第三营”。
他握着那腰牌,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远处,帅帐的灯火也熄了。
翌日清晨,斥候营传出军令。
周峻率十名斥候出营,往北三十里,侦察白虎关守军动向。
临行前,他策马经过帅帐。
帐帘掀开一角,薛丁山立于帐中,正与樊梨花共看舆图。
周峻勒马。
他隔着晨雾,望向帐中那道身影。
薛丁山似有所感,抬头。
四目遥遥相对。
周峻在马背上抱拳。
薛丁山颔首。
没有言语。
周峻纵马北去。
晨风卷起他身后征袍,猎猎作响。
帅帐中,樊梨花轻声道:“他不会再走了。”
薛丁山望着那渐远的背影。
“我知道。”
他低头,继续看舆论。
白虎关的城防图已铺展开来。
他指尖点在关隘正门。
“论弓仁闭关三日了,”他说,“该逼他一逼。”
樊梨花望着他。
他没有再说周峻的事。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元帅帐下多了一员偏将。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异域奴隶堆里站起来的、等了二十年才归营的斥候。
这就是最好的庆功宴。
这正是:
二十载魂系边尘,一柄刀犹带旧温。
安市血曾濡战袍,玉门霜又没蹄痕。
故人泉下应含笑,孤雁云中尚有村。
今夜寒江篝火散,与君同作戍旗魂。
欲知周峻此番侦察能否带回白虎关虚实,薛丁山如何攻城破敌,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