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看她,看到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僵硬,眼中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湿意。但她确实在笑,甚至对着赵公子,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颤抖:

“赵、赵公子厚爱,婉娘……婉娘愧不敢当。只是婉娘今日身子不适,实在不能陪酒,怕扫了公子的兴。不如……不如婉娘再为公子弹唱一曲公子爱听的《贺新婚》?”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再加上那强颜欢笑、我见犹怜的模样,竟让那赵公子的气焰,莫名地消了几分。他盯着婉娘看了几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摆摆手:

“罢了罢了!哭哭啼啼的,没意思!《贺新婚》就《贺新婚》!唱得好,爷照样有赏!”

婉娘如蒙大赦,连忙再次行礼,抱着琵琶,重新坐回凳上。指尖拨动琴弦,欢快喜庆的《贺新婚》曲调流泻而出,与她脸上那未褪尽的惊惶与泪意,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赵公子被跟班扶着,骂骂咧咧地又出去了。龟公松了口气,对婉娘使了个眼色,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偏厅内,又只剩下琵琶声,和那刻意欢快、却总透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歌声。

自始至终,秦昭都静静地看着。他看到赵公子闯入时的嚣张,看到婉娘的惊恐,看到她强挤出的笑容,看到她指尖拨动琴弦时,那细微的、难以抑制的颤抖。

一股怒意,在他胸中缓缓升起。并非因那赵公子的无礼——世间纨绔,他虽厌恶,却知难以根除。而是因婉娘那强颜欢笑下的屈辱与无助。一个靠技艺谋生的弱女子,面对欺凌,竟连真实的恐惧与泪水都要隐藏,只能以假笑和更卑微的姿态来周旋、求生。

这就是红尘?这就是人心?弱肉强食,欺凌弱小,被欺凌者还要赔上笑脸?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纯阳之气在体内微微躁动,身周空气泛起一丝热意。他几乎要站起身,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出声呵斥,或者以道门身份稍作震慑。

然而,就在他气息微变,即将有所动作的刹那——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微凉,柔软,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的力量。

秦昭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头。

晏清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身旁的矮榻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秦昭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能看清他长睫下那双深邃眼眸中,平静无波的眸光。他正微微倾身,右手自然而然地覆在秦昭紧握的拳头上,指尖传来的凉意,奇异地将秦昭手背肌肤下奔流的炽热阳气,稍稍压下了些许。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肢体接触。

秦昭几乎是瞬间就想抽回手,但晏清的手看似轻描淡写地按着,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更近乎“规则”或“气场”的束缚感,让秦昭体内本能抗拒的纯阳之气,竟一时未能将其弹开。

“别急。” 晏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珠帘后,那个正努力弹唱着欢快曲调的歌女身上,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你看她。” 晏清的下巴,几不可察地朝婉娘的方向抬了抬。

秦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婉娘正唱到一句“红烛高照映芙蓉”,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甚至刻意将声音拔高了些,显得更加“喜庆”。但秦昭的目力何等敏锐,他能看到,她抱着琵琶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拂过时,指尖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她的嘴角虽然在上扬,但那弧度极其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支撑。她的眼中,依旧残留着惊悸过后的空洞,以及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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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什么了?” 晏清问,声音依旧平淡。

“……恐惧,屈辱,强颜欢笑。” 秦昭低声回答,试图忽略手背上那微凉却存在感极强的触感。

“还有呢?” 晏清追问,指尖在秦昭手背上,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仿佛在引导他的注意力。

秦昭凝神,再次细看。这一次,他注意到了更多细节。婉娘虽然惊魂未定,虽然笑容勉强,但她弹奏的指法并未出错,唱腔也依旧平稳。她的目光,偶尔会极其快速地、瞥一眼刚才赵公子撒在地上的、那些尚未被捡起的碎银子。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厌恶,有渴望,有一丝挣扎,最终又化为更深的疲惫与认命。

而且,她虽然身体在抖,但抱着琵琶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仿佛那琵琶,是她最重要的、赖以生存的东西。

“她……” 秦昭迟疑了一下,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她似乎……很在意那些银子?还有她的琵琶。”

“不错。” 晏清终于收回了按在秦昭手背上的手。那微凉的触感骤然消失,秦昭手背上的肌肤,反而感到一阵被灼烧后的异样热麻。但他顾不上细究,只听晏清继续说道:

“婉娘,本名林婉,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父亲早逝,母亲积劳成疾,染了肺痨,每日需用名贵药材吊着性命。她不得已,自卖自身入了醉梦楼,签的是活契,只卖唱,不卖身。赚来的银钱,十之八九都拿去为母亲抓药。”

晏清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看她指尖在颤,是惊惧未平。你看她嘴角在上扬,是不得不笑。但你看她眼神,几次瞥向那些银子时的眼神——”

晏清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婉娘强装的笑容,看到她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