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邪鬼物,阴秽不祥,扰乱阴阳,危害生灵,当以雷霆手段除之,此乃“正”。
凡俗众生,懵懂浑噩,易受邪祟蛊惑,需加以引导庇护,使其安居乐业,此乃“责”。
修行之人,当持身以正,明心见性,摈除杂念,克己复礼,以求大道。贪、嗔、痴、慢、疑,种种私心杂欲,皆是修行路上的“障”,是需要时时拂拭、务必涤荡净化的“尘”。
“清心寡欲”,是玄门修行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信条之一。心不静,则道不明;欲不寡,则魔易生。
他天生纯阳道体,阳气过盛,本就需时刻以寒潭、心法压制,对一切可能引动心火、扰动元阳的“外欲”,更是本能地排斥与警惕。十九年来,他心如古井,波澜不惊,除了修行与责任,几乎再无他念。他以为,这便是“道”,这便是修行者该有的样子。
可是……
晏清展示给他看的“人心”,却像一把生锈的、却异常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击在他这口“古井”的井壁之上。
赌徒周世仁的疯狂,源于对“变回穷人”的恐惧,这恐惧催生出孤注一掷的“贪”。而这恐惧,又源于他曾经贫寒的过去和如今看似光鲜实则脆弱的身份。他的“贪”,是恶,但这“恶”之下,是更深的、属于“人”的无奈与悲哀。
歌女婉娘的强颜欢笑、卑微求生,源于对重病母亲的“孝”,这“孝”迫使她忍下屈辱,算计银钱。她的“忍”与“算”,看似无奈甚至有些可悲,但这背后,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名为“亲情”与“责任”的牵绊。
“求生是欲,孝心也是欲。”
晏清的话,再次清晰地响起。
欲……原来不仅仅是“贪嗔痴”那些需要被涤荡的“毒”,也不仅仅是扰乱修行的“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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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可以是支撑一个人,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动力?是连接骨肉至亲、甘愿牺牲自我的纽带?
如果“欲”并非全恶,那“清心寡欲”……又当如何解?
难道要对周世仁的“贪”网开一面?难道要坐视婉娘继续忍受欺凌,只为那“求生”、“护亲”之欲?
可若出手干涉,以他玄门天师的身份,以他纯阳道体的力量,他又该如何做?一剑斩了那赵公子?还是以法术变出银两,解婉娘燃眉之急?前者是滥用私刑,扰乱凡俗秩序;后者是干涉因果,或许会带来更未知的变数。况且,他能救一个婉娘,能救天下所有如婉娘般处境的人么?
师尊让他下山,是查案,是历练,是体悟“红尘浊气”。可这“浊气”之中,竟蕴含着如此复杂难解、让他以往坚信不疑的准则都开始动摇的“道理”么?
“呼——”
秦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灼热,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白练。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眼眸依旧澄澈,却不再是以往那种纯粹的、不染尘埃的清明,而是染上了一层深深的困惑与迷茫。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无数条岔路,却不知该走向何方的旅人。
他维持着打坐的姿势,没有动。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很远的地方。
斩尘剑,静静地横放在他身侧的榻上。即使在黑暗中,剑身依旧流淌着温润的、暗红色的微光,那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纯阳灵性。这柄剑,曾是他最信赖的伙伴,指向明确,非正即邪。可是现在,当“敌我”的界限变得模糊,当“善恶”的评判出现犹疑,这柄剑,又该指向何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斩尘剑冰凉的木质剑身。熟悉的触感和暖意传来,稍稍安抚了他纷乱的心绪。
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