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站在人的角度,站在玄门修士的角度,那自然是幻象,是虚妄,是心魔,是必须勘破、必须涤荡的“障”。
可是,站在那只画皮妖的角度呢?站在一个因“幻象”而诞生、因“虚妄”而存在的生命的角度呢?
她眼中的世界,她所感知到的“情”,或许从一开始,就与人类、与修士所理解的,截然不同。用人类的道德、玄门的戒律去评判她、要求她,岂不是如同要求鱼去理解飞鸟的快乐,要求夏虫去想象冰雪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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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雨声似乎更大了一些,风也变得更疾,吹动着水榭的纱帘,发出猎猎的声响。
秦昭低垂着头,看着杯中残留的、深褐色的茶渍,久久不语。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交锋。一方是十九年来根深蒂固的“正邪不两立”、“妖邪当诛”的信条;另一方,则是晏清展示给他的、关于欲望、人心、执念、存在的复杂性与相对性的、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哪一种,才是对的?或者说,这世间的事,是否真的能用简单的“对错”来区分?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也依旧带着深深的困惑与疲惫,但眼底深处,那最初的剧烈动摇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清醒的凝重。
他看向晏清,嘴唇动了动,最终,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她的诞生,或许源于一场无望的痴情。她的行为,或许有她自身认知局限下的缘由。她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个悲剧。”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迷茫都吐出去,然后,用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但是,她不该杀人。”
“无论她的‘情’是真是幻,无论她的‘认知’如何扭曲,无论她的‘存在’多么悲哀——以吞噬他人性命、攫取他人心脏的方式来满足自身欲念,这就是恶,就是不容于天地、不容于人间的罪孽。”
“王秀才或许有执念,或许在幻梦中‘自愿’。但那是他被迷惑、心神失守后的结果,绝非他清醒理智下的选择。妖物以术法操控人心,诱人沉沦,最终害人性命,这一点,无可辩驳。”
“她的悲哀,她的起源,或许值得一声叹息。但她的罪行,必须受到制裁。”
秦昭的声音,在水榭中回荡,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也带着经历巨大冲击后、重新寻找到的、属于自己的立场与坚持。
他试图去理解那背后的复杂因果,可以为之感到一丝悲悯。但他绝不会因此,就模糊了最基本的善恶界限,就动摇斩妖除魔、护佑生民的决心。
这或许,就是他身为玄门天师的底线,也是他在晏清这堂关于“情欲”的残酷课程中,最终为自己锚定的……道心所在。
晏清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悲悯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着秦昭,看了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坚持与决绝,深深印入眼底。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再次提起了炉上那早已冷透的铜壶。
“茶凉了。” 他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换一壶热的。”
说罢,他站起身,拿起茶壶,转身走向水榭连接主楼的那道小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与回廊的阴影之中。
水榭内,只剩下秦昭一人。
他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听着那永不停歇的雨声,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并未完全理顺,但最初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迷茫与动摇,却已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的清明。
他知道,关于画皮妖,关于“情”与“欲”,关于“善”与“恶”,他还有很多需要思考,需要厘清。
但这堂课,至少让他明白了一点:这红尘,这人心,远比剑锋所指、符箓所镇的那些有形邪祟,要复杂得多,也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