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醉梦楼内的喧嚣,在经历了“花魁自白”、“负心郎疯狂辩解”、“县令突入”、“当众崩溃”这一连串足以让任何说书先生编出十本八本传奇话本的变故后,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但那种压抑的、充满猎奇与议论的暗流,却比之前任何一晚都要汹涌。

真相,或者说,大部分真相以如此惨烈而戏剧化的方式,大白于众目睽睽之下。

虽然其中还隐藏着陈文远之死的骇人内情、彼岸花的诡异来历、“莫先生”的神秘身份等未解之谜,但对于扬州城的普通百姓和在场大多数看客而言,一个“为爱私奔却因误会生隙、险些酿成悲剧、最终在青楼重逢、上演爱恨纠葛”的故事,显然比牵扯幽冥、孪生替命的阴谋更加“合理”,也更有谈资。

至于那“陈文远”究竟是真病死还是另有隐情,那“彼岸花”到底是何妖物,为何沈玉娘“死而复生”……这些太过离奇的部分,自然有官府和“懂行”的人去操心。

看客们得到了满足,留下了足够咀嚼月余的八卦,便也心满意足,或继续饮酒作乐,或意犹未尽地散去。

赵县令显然是个精于实务的官员。在最初的震惊与混乱之后,他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一方面,命衙役将状若疯癫、但已无反抗之力的“陈文轩”暂时收押,并未当众点破其“弑弟替身”之罪,只以“涉嫌欺诈、扰乱治安”为由。

另一方面,则亲自出面,与闻讯匆匆赶来的沈万金,以及醉梦楼的“主事人”进行了紧急的、闭门的商谈。

商谈的内容,外人不得而知。但一个时辰后,当赵县令、沈万金、以及那位醉梦楼管事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三方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凝重、与某种“达成共识”后的微妙释然。

醉梦楼的大厅被暂时清场,只留下少数相关人等在座。

秦昭也被请了过去,坐在下首。他依旧是那身锦衣玉冠的打扮,只是神色比之前更加冷峻沉静,与这身风流倜傥的行头格格不入。

赵县令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面色苍白憔悴、被丫鬟搀扶着坐在一旁的沈玉娘;神情复杂、眼中含泪的沈万金;垂手肃立的醉梦楼管事;以及神色莫测的秦昭。

“今日之事,” 赵县令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官威,“牵扯沈、陈两家,更涉及阴婚、失踪、乃至……一些不合常理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本官受沈员外所托,亦为地方安宁计,连日来多方查访。幸得……这位玉清观秦道长鼎力相助,如今总算大致明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经查,沈家小姐玉娘,与陈家公子文轩,确有婚约,且自幼相识,情意甚笃。然天有不测风云,陈文轩公子三年前不幸病逝,两家悲痛,遂有阴婚合葬之举。此事,原本已了。”

“然,” 赵县令话锋一转,声音略沉,“据陈文轩供述,以及沈小姐自陈,陈文轩公子生前,曾与沈小姐私下约定,以某种……民间偏方,制造假死之象,意图在阴婚之后,借机私奔,远走他乡。”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但很快平息。毕竟,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此计虽荒唐,却也是少年人情热,一念之差所致。” 赵县令的语气带着一丝官方式的叹息。

“然而,计划施行之中,因药物反应、沟通不畅、乃至途中误会,导致沈小姐意外落水,险些丧命。幸得醉梦楼……

这位管事及其东家,恰巧路过,施以援手,救起沈小姐。沈小姐因落水受惊,兼之对陈文轩心生误会,以为遭其背叛利用,心灰意冷,不愿归家,遂暂时栖身于醉梦楼中,以‘霓裳’之名,聊作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