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足以斩妖除魔、令万邪辟易的纯阳一剑,在他眼中,不过是……一道稍显刺眼的光,一缕略带温度的风。
斩尘剑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刺到了晏清身前三尺之处。
然后——
停了下来。
不是被阻挡,不是被格挡。而是仿佛……撞入了一片无形无质、却又浩瀚无尽的、绝对的“空”与“死寂”之中。
赤金色的、炽烈纯阳的剑光,如同泥牛入海,迅速黯淡、消融。斩尘剑那仿佛有生命的愤怒嗡鸣,也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遭遇了不可理解、不可抗拒之存在的……战栗。
剑身,在距离晏清心口三尺的虚空中,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力量对抗而颤抖,而是仿佛……恐惧。
对那凌驾于阴阳之上、执掌死亡轮回的、绝对存在的……本能恐惧。
秦昭怔怔地,看着自己那柄从未离手、从未畏惧、斩妖除魔无往不利的斩尘剑,此刻竟然如同遇到了天敌的幼兽,在空中发出细微的悲鸣,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心,也随着那剑身的颤抖,一同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原来……这就是差距么?
这就是凡间玄门,与幽冥主宰之间,那不可逾越的、本质的鸿沟么?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因过度震惊和威压而有些麻木的手。
斩尘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发出一声哀戚的呜咽,挣脱了那片无形的“空寂”,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飞回了秦昭的手中。
剑柄入手。
温润的木质触感依旧,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纯阳暖意也依旧在缓缓流淌。
但秦昭却清晰地感觉到,掌中这柄陪伴他十九年、视若性命、心意相通的伙伴,此刻,正在……微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第一次。
斩尘剑,在他手中,第一次……颤抖。
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渴望战斗。
而是因为,直面了那超越它认知与承载极限的、名为“鬼王”的、绝对的存在。
秦昭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依旧流淌着微光、却不再炽烈、反而透着一丝无助与悲凉的桃木剑,又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月光下,那个幽蓝如玉、万鬼簇拥、笑容空灵悲悯的……幽冥鬼王。
四目再次相对。
秦昭的眼中,那最初的极致震惊与骇然,渐渐褪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那漆黑之中,没有了茫然,没有了困惑,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反而滋生出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与一丝深埋于灵魂深处的、连恐惧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决绝。
晏清也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玄门天师,在经历了身份揭露、威压震慑、斩尘剑自主攻击却无功而返、甚至感受到佩剑“恐惧”这一连串毁灭性的冲击后,眼中竟然还能重新凝聚起那样一种……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小主,
他幽蓝的漩涡眼眸中,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欣赏的涟漪。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方才勾动指尖、令醉梦楼灯火尽灭的手。
对着秦昭,轻轻地,招了招。
动作依旧轻佻,甚至带着几分唤宠般的随意。
但配合着他此刻鬼王的身份与威仪,这简单的动作,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与……不容抗拒的召唤。
“课,” 晏清那空灵如幽冥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寂静的“听雪轩”中回荡,清晰无比地传入秦昭耳中,也仿佛直接敲打在他的灵魂之上,“才刚刚开始呢,我的……小天师。”
话音落下。
“听雪轩”内,那惨白的月光,幽蓝的光泽,万鬼的虚影,以及晏清那空灵悲悯的笑容,连同他整个月白色泛着幽蓝的身影,都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缓缓荡漾、变淡……
最终,彻底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窗外,那轮惨白的圆月,依旧冰冷地悬挂在天际,将凄清的月华,无声地洒入这已然空无一人的轩室。
醉梦楼的灯火,依旧未亮。
一片死寂的黑暗,如同最沉重的棺椁,将秦昭彻底吞没。
他独自一人,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手中握着那柄仍在微微颤抖的斩尘剑。
脑海中,只剩下那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灼烧着他的神魂——
幽冥第七殿,鬼王之一。
以及,那最后一句,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空灵而漠然的宣告:
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