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趣事?
秦昭的心,微微一动。
他对于幽冥地府、轮回转世,所知大多来自玄门典籍与民间传说,无非是阎罗判官、牛头马面、十八层地狱、孟婆汤、忘川河之类,充满了威严、恐怖与惩戒的意象。
晏清身为幽冥鬼王,他口中的“趣事”,会是什么样子?
好奇心,如同被微风撩拨的烛火,轻轻摇曳起来。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也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寒潭香”。入手冰凉,酒香清冽。他学着晏清的样子,浅浅啜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果然与“红尘酿”的复杂、“雪涧香”的清冽绵柔都不同。
是一种极致的冰凉清冽,仿佛雪山融化的冰泉,瞬间冲刷过食道,落入腹中,带来透彻的凉意,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与心头的燥闷。
紧接着,一股更加深邃醇厚的草木清香与一丝极淡的、类似月华般的清甜余韵,才缓缓从冰冷的基底中渗透出来,萦绕在舌尖与心头,带来一种奇异的、宁静而旷远的感觉。
一杯下肚,身体微微发暖,头脑却异常清醒。那冰凉的酒意,似乎也将他心头那些沉郁的思绪,稍稍冻结、沉淀了下去。
“愿闻其详。” 秦昭放下酒杯,看向晏清。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晏清口中的“故事”,表现出兴趣。
晏清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倚着靠垫,目光投向无垠的夜空,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只是信口拈来,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而舒缓的韵律,缓缓响起:
“先说一个……关于‘面’的故事。”
“幽冥有鬼,名唤‘老饕’。生前是个厨子,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一碗阳春面,汤汁清亮,面条劲道,葱花翠绿,香气能飘出三条街。死后因执念太深,不肯喝那孟婆汤,忘不了那碗面的味道,也忘不了街坊们捧场时满足的笑脸。于是便赖在忘川河边不肯走,每日对着那浑浊的河水唉声叹气,念叨着他的阳春面。”
秦昭听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对着忘川河水、愁眉苦脸念叨“我的面啊”的鬼魂形象,与他想象中狰狞可怖的鬼物,截然不同,甚至有些……滑稽?
“后来呢?” 秦昭忍不住问。
“后来?” 晏清笑了笑,“后来,守忘川的鬼差被他念得烦了,又见他确实没什么大恶,便上报了我第七殿。我下去一看,这老鬼别的执念没有,就惦记着那口面。于是,我便与他打了个赌。”
“打赌?”
“是。” 晏清点头,“我说,若你能用这忘川之水,这幽冥之地能找到的材料,做出一碗让我觉得‘尚可’的阳春面,我便特许你在忘川边开个小摊,专卖此面,所得‘香火’可抵你在幽冥的‘滞留费’,何时攒够了,何时再去投胎。若做不出,或者做得难吃,便立刻喝了孟婆汤,滚去轮回。”
秦昭听得有些愣神。
鬼王与一个执念阳春面的老鬼打赌,赌注是在忘川边开面摊?这……这与他想象中的幽冥规矩,实在相去甚远。
“然后呢?他做出来了吗?” 秦昭追问,自己都没察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好奇。
晏清眼中笑意更深:“起初自然不行。忘川水浊,幽冥阴寒,哪来的鲜汤、好面、翠葱?这老鬼试了无数次,做出的面不是腥气扑鼻,就是僵硬如铁,要么就是汤色诡异。
但他不肯放弃,每日在忘川边捣鼓,尝试用幽冥特有的阴冥草、忘忧花瓣、甚至捞取河底沉淀的‘记忆尘沙’来调味……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被其他鬼魂嘲笑了多少回。”
“终于,在第三百六十五次尝试时,”
晏清顿了顿,似乎在回味。
“他端上来一碗面。汤色竟真的呈现出一种清澈的、带着淡淡月华光泽的乳白色,面条细如发丝,根根分明,在汤中微微颤动,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草木清香与一丝极淡忧伤的香气。我尝了一口……”
“如何?” 秦昭几乎屏住了呼吸。
晏清看了他一眼,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我告诉他,尚可。”
秦昭:“……” 就这?
“于是,”
晏清继续道,语气轻快。
“‘老饕面摊’便在忘川河边开了张。
起初无人问津,后来有些好奇的鬼魂尝了,竟觉得别有滋味,尤其那股淡淡的忧伤香气,竟能勾起生前一些温暖的、被遗忘的回忆。
渐渐名声传开,不少鬼魂在投胎前,都会特意去他摊上,吃一碗‘忘忧阳春面’,算是与前世做个了结,带着一点温暖的记忆上路。如今,他那小摊,倒成了忘川边一景,生意兴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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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鬼每日忙得不亦乐乎,攒的‘香火’早就够投胎好几次了,他却反而不急了,说在幽冥做面,挺有意思。”
秦昭听着这匪夷所思又透着几分温馨的“幽冥趣事”,一时间有些失神。执念一碗阳春面的鬼,在忘川边开起了面摊,用幽冥材料做出了能勾起温暖回忆的面,反而成了鬼魂们投胎前的“驿站”……这与他所知的地府景象,实在大相径庭。可不知为何,这故事,却让他心头那因白日“观己”而生的沉重与茫然,稍稍松动了一丝。
原来,幽冥之中,并非只有恐怖与刑罚。鬼魂的执念,也未必都是怨毒与仇恨。一碗面的执着,也能在冰冷的轮回之畔,开出一朵温暖而奇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