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伸、扭曲,变得粘稠而缓慢。
石屋内,数十条由贪婪与恶意凝结的、布满骨刺鳞片的黑雾手臂。
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蟒,已然触及赵万三那颤抖、枯槁的身体,冰冷的触感与那深入骨髓的吞噬欲望,让赵万三发出了最后一声、因恐惧而彻底扭曲的、不似人声的绝望嘶嚎。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魂魄,甚至与赵家那庞大气运最后的一丝牵连,都在被那手臂疯狂地拉扯、吞噬!
石屋外,阴影中,秦昭的手腕被晏清冰冷的手掌牢牢按住,斩尘剑出鞘之势硬生生顿住。
体内沸腾的纯阳之气,如同被无形的堤坝拦截,在经脉中狂暴冲撞,带来阵阵灼痛,却无法宣泄分毫。
他急怒交加,却又在晏清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等等”二字中,强行按捺。
他相信晏清的判断,但这等待,每一瞬都如同在烈火上炙烤!
就在那“贪鬼”手臂即将彻底攫住赵万三,秦昭几乎要不顾一切挣脱晏清的钳制之时——
异变,陡生!
并非是来自石屋内,也非来自晏清。
而是来自这院落之外,来自那笼罩着整座赵府、乃至整座扬州城的、无边无际、粘稠沉重的浓雾深处!
“呼——”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阻隔的、悠长而舒缓的叹息,不知从何处响起,在死寂的院落中,在赵万三的绝望嘶嚎与“贪鬼”的贪婪咆哮背景音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这叹息,不似人声,更似风拂过空旷山谷,雾霭掠过冰冷湖面,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飘渺,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洞悉一切、漠视一切的倦怠与……兴味。
叹息声落下的瞬间——
院落中,那原本缓慢流动、沉郁如墨的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而优雅的手,轻轻地、缓缓地搅动起来。
不是狂暴的翻涌,而是一种极其有序、充满韵律感的、向内汇聚、旋转。
雾气,从院落的每一个角落,从高墙的缝隙,从枯死的藤蔓间,从冰冷的地面……丝丝缕缕,剥离、抽离,向着院落中央、石屋前方的空地上方,缓缓汇聚。
起初,只是一团比周围更加浓郁、更加凝实的灰白色雾霭,在缓缓旋转、压缩。
紧接着,雾霭的颜色,开始变化。灰白褪去,一种更加纯净、更加通透、仿佛月光凝结、又似晨霜化水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光泽,自雾霭核心,悄然渗透、弥漫开来。
雾霭的旋转,变得更加稳定,更加精准。仿佛有一双最高明的工匠之手,在以其为胚,进行着最精妙的雕琢。
轮廓,渐渐清晰。
那并非狰狞的怪物,也非恐怖的巨影。
而是一个人形。
一个身形颀长、略显清瘦、穿着样式古雅、一尘不染的月白色书生袍的人形。
雾气的凝聚,精细到了发丝、衣袂的褶皱、甚至脸上那温和淡然、仿佛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微笑。
这“人”的面容,在乳白色雾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俊美,却又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擦净的毛玻璃,你能“感觉”到他的完美,却无法真正“看清”他五官的每一处细节。
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在雾气中缓缓睁开、仿佛倒映着万千红尘景象、却又空茫深邃、不见底、亦无丝毫温度的眼眸。
清晰地、平静地,穿透了石屋那厚重的、布满禁制的石门。
穿透了晏清那幽蓝色的遮蔽力场。
穿透了空间与感知的阻隔,直接落在了石屋内。
那即将被“贪鬼”吞噬的赵万三身上,也若有若无地、扫过了石屋外,阴影中,秦昭与晏清隐匿的方位。
目光所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那“贪鬼”疯狂抓向赵万三的数十条黑雾手臂,在这目光扫过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冰冷的针刺狠狠扎中,猛地一颤,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又致命的凝滞!
手臂前端那暗红色的、充满贪婪的“嘴”,发出了痛苦的、带着惊疑的嘶嘶声。
赵万三那濒死的绝望嘶嚎,也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他瘫在地上,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因恐惧和痛苦而几乎凸出眼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石屋门外。
那雾气凝聚的、月白色的、带着温和笑容的“书生”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茫然,以及一丝……更加深沉的、仿佛看到了真正“噩梦”根源的极致绝望。
院落中,乳白色的雾光流转,将那“书生”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月中谪仙,不染尘埃,与这污浊、贪婪、血腥的石屋与院落,形成了极其诡异、极其刺眼的对比。
然后,那“书生”——“雾大人”——缓缓地、优雅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步伐很轻,踏在铺着暗青色石板、布满湿滑苔藓的院落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他本身,就没有重量,只是一道更加凝实的、行走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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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了石屋那扇紧闭的、镌刻着邪异符文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没有推门,没有念咒,甚至没有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