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吕刚帮着大哥二哥搬了家。
东西不多。两个铺盖卷、一个旧木箱、几件换洗衣裳,二哥那包袱里还裹着一块磨刀石,是他从村里带来的,说城里的磨刀石不趁手。何雨水从家里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口小铁锅,又用一块手绢包了一小袋米和半罐子咸菜递过去:“先用着,不够了再添。”
二哥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东西,隔了两秒才开口:“够用了。等发了工资我再买。”他把包袱搭在胳膊上,弯腰把木箱扛上了肩。
大哥走在前头,二哥跟在后面,两人沿着胡同往老赵家走。吕刚走在最后头,看着他两个哥哥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们还在石板村的时候,大哥扛着锄头走在前面,二哥挑着水桶跟在后面,也是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桶,又跟上去了。
房子收拾好的那天下午,何雨水抱着知意去看了一眼。
知意刚醒,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看西看。何雨水抱着她进了院子,正房的窗户开着半扇,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块亮。大哥正在屋里钉钉子挂衣裳,蹲在墙根底下把一颗钉子敲进去,又拽了拽,确认挂得住才把手放下来。二哥在院子里把墙角枯草拔干净,又拿扫帚把地上的土扫成一堆,弯腰用簸箕敛了,倒在墙根底下的灰堆里。
何雨水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这院子真亮堂。比咱们那边敞亮。”大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朝南的院子,冬天暖和。”何雨水抱着知意站在香椿树底下,知意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够了一下光秃秃的枝丫,没够着,又缩回去了。二哥正在簸箕上拍了两下,把灰拍干净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知意长得真快。”何雨水低头看了看知意:“是快。再过俩月该会坐了。”二哥没有再接话,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转身进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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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刚下班路过那边,看见院门开着。他推门进去,大哥正蹲在院子里抽烟,二哥在屋里擦桌子,把铺盖卷重新叠了一遍,又拿手把被角的折痕按平了。吕刚站在门口:“大哥,缺啥不?”大哥抬起头来:“不缺。你给的那些够用了。就是还差个水缸,明天我去供销社看看。”吕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没多待:“那我回去了。”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开着,大哥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被屋里的灯光勾了一道暗黄的边,他转回身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吕刚在灶台边跟何雨水说话。
何雨水坐在小凳子上缝衣裳,吕刚蹲在灶台前烧水。水壶搁在炉子上,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在灯底下白蒙蒙的。何雨水低下头缝了两针,把线拉直了:“大哥二哥那边安顿好了,那你爹呢?”吕刚蹲在灶台前没有抬头:“等过完年,我想把我爹接来住一阵子。”何雨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那你爹愿意来不?”吕刚说:“他嘴上不说,心里想来看知意。”何雨水把针线在布面上拉直了:“那到时候让爹住大哥二哥那边,地方宽敞。他来了也有人说话,比你一个人待在门头沟强多了。再说咱们这边也挤,爹来了跟大哥二哥住,夜里有个照应。”
吕刚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我也是这么想的。”何雨水把针穿过布料,又拉出来,看了他一眼:“等爹来了,我多做两个菜。他在老家也吃不上啥好的,来了让他好好补补。”吕刚蹲在灶前没有接话,火光映着他的脸:“等爹来了,咱家就真齐了。”何雨水坐在他旁边,把手搭在膝盖上,也看着灶膛里的火:“快了。大哥二哥安顿好了,爹来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也就算团圆了。你这几年到处跑,总算把家里人都拢到一块儿了。”吕刚蹲在灶台前没有动,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侧脸。
院子里起了风,把晾衣绳上搭着的一件旧衣裳吹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晃了一下。何雨水站起来把衣裳收进屋,关了院门,回来的时候吕刚还蹲在灶台前。她没有走过去,靠着门框站了一下,隔着一屋子的灯光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灶台边上,火光把他的轮廓描得比平时柔和了些,像是一截硬木头在水里泡久了,棱角被泡软了,连边沿都变成了暖的。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吕刚,进屋吧。水烧好了,洗脚。”吕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水壶拎起来灌进暖水瓶里。何雨水已经进里间了,把知意从炕上抱起来,侧身坐在炕沿上。吕刚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知意正靠在何雨水怀里,小嘴微张着,睡得不省人事。他低头看了知意一眼,把水盆放在脚边,蹲下来脱了鞋袜。何雨水抱着知意,在炕沿上坐着看他:“等爹来了,院里的香椿树也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