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喝粥。何雨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隔着粥碗的热气,看见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她没有点破,把一碟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过了两天二哥走了。又是吕刚送他到车站,又是同样的检票口、同样的发车时间。二哥进了检票口,回头朝吕刚抬了一下手,这一次他的步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不像是赶车,像是路的尽头有人等着他,他不能让人等太久。

二哥走了五天。第六天下午,吕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胡同口传来一阵动静——有说话声、有脚步声,还有一个小孩在哭。他直起腰来,隔着院墙往外一看,二哥走在前头,肩上扛着两个帆布袋,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在跟他说话,声音被风压住了,听不真切。二哥喊了一声老三!,吕刚放下斧子迎出去了。二哥把袋子搁在院门口,侧过身来:老三,这是你嫂子。小兰,这是老三。

赵小兰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一把搭在肩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她冲吕刚笑了一下,声音不大:老三,头一回来,以后给你添麻烦了。吕刚站在院子中间:嫂子,你们能来就是好事,不麻烦。先进屋,外头冷。

他侧身让她们先进,自己落后半步跟在后面,看着她抱着孩子进了灶间,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带出一阵暖融融的亮光来。

何雨水听见动静已经迎出来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小兰怀里那团襁褓上,过去拉住了赵小兰的手,把她往屋里让:嫂子,先进来坐,外头冷。孩子给我抱一下,你歇歇。她伸手接过襁褓,低头看了一眼,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从包被边沿露出来,眼睛闭着,小嘴微张着,睡得正沉。何雨水抱着孩子走到灶台边上,也不急着坐下,就站在那儿低头看,二哥,这孩子长得像你。

二哥在门口拍打裤腿上的灰,他没转头,但这句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拍灰的手停了一下:是像我。跟他爹一个样。他说完又弯腰拍了两下裤腿,直起腰来进屋了。

何雨水把襁褓放在炕上,赵小兰在炕沿坐下,先看了何雨水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灶台和桌子:你们这屋收拾得真利索。何雨水在灶台边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嫂子,你先喝口水暖和暖和。二哥把你跟孩子接过来了,以后就在这边踏实住。赵小兰接过去喝了一口,热水在手里转了一下才喝,喝完了把碗放下了:嗯。踏实住。

李秀娥从里间出来了。她刚才一直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见外面的动静也没急着出来,等到听见赵小兰说话了,才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一块叠好的软布,先看了一眼赵小兰,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目光在那团襁褓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在炕沿边上坐了下来,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又缩回来了:孩子真小。

赵小兰说:娘,他生下来才六斤半,不算小了。大夫说头一胎这样已经挺好养的。

李秀娥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孩子,又问了一句:孩子晚上闹不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