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哭了。
像是会传染,病房里,这由五十八个残破身躯组成的方阵,开始响不断响起哭声。
那是劫后余生?是梦想成真?是穿越八十多年光阴终于抵达彼岸的眩晕?
或许兼而有之。
这泪水里,有罗店焦土的灼热,有蕴藻浜河水的冰冷,还有对逝去战友的无尽思念。
窗外的走廊上,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聚集了更多的人。
不同于之前迎接小女孩时那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的克制,
面对这些从战火硝烟中走出的军人,人们的情绪更加外放,也更加澎湃。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个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把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里面大喊:
“欢迎英雄回家——!!!”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英雄!你们是英雄!”
“这就是你们的后世!你们打出来的太平!”
“英雄,辛苦了!看看你们守下来的江山!”
“欢迎回家!这里就是新中国!”
声音嘈杂,却汇聚成一股温暖而有力的洪流,传入每一位战士的耳中。
紧接着,更具体、更滚烫的乡情涌来了。
一位头发花白、系着旧围裙的江苏阿婆,手里捧着一个老式保温桶,挤到最前面,眼泪婆娑地用吴语喊:“娃儿,吾是江苏无锡个,这鸡汤,吾用老母鸡炖了一夜天,放了你欢喜个笋干!你喝一口,补补元气!”
她努力想举起保温桶,旁边的人赶紧帮她接过去,示意会有护士送进去。
额头冒汗的广东大叔,举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用粤语高喊:“细路!我系广州人!呢煲仔饭,腊肠、润肠、北菇滑鸡,刚出炉,镬气十足!你食啖,试试系唔系家乡味道!”
穿着绚丽苗族服饰、头上银饰叮咚的少女,怯生生地举着一个小巧的陶罐,用带着湘西口音的普通话,对一位湖南籍的战士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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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我是湖南湘西苗寨的。这罐辣椒酱,是我阿妈看了直播,连夜做的……她说,一定要让湖南的兵哥哥尝一口,尝尝家里的辣,解解战场的苦……”
甚至有河南河南老乡,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是宽汤烩面,“孩儿,这烩面,俺天不亮就和面、熬汤,羊肉是今早现宰的,你尝尝!看还是不是咱河南的烩面,得劲不得劲。”
小河南正趴在窗边,闻言浑身一颤,扭过头,隔着玻璃看着那位激动的老乡,哽咽着问:“叔……您……您咋知道俺是河南的……”
“咋不知道?!”老汉用力抹了把通红的眼睛,声音更大,几乎是对着所有病房里的人喊,
“你们团长都说了!你们62团,有江苏的!湖北的!广东的!河南的!陕西的!四川的……全国各地的好后生,都聚到上海,跟鬼子拼命!”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病房里那一张张年轻却伤痕累累的脸:
“俺们这些活在你们后世的、享了太平福的人……心里都记着一本账呐!”
“记着1937年,日本鬼子打进来的时候,是全国各地的儿郎,穿上差不多的衣服,操着不一样的乡音,坐车坐船走路,往上海开!”
“记着你们没一个孬种,用命填,用血熬,硬是把鬼子顶住了!”
“俺们……都记着呢!!!”
食物或许简单,乡音或许拗口,但那份心意,却是滚烫的。
每个人,都在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嘶吼着、诉说着同一句话:
“欢迎回家。”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