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西弗勒斯你——你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摄神取念大师,这毫无疑问。所以,如果我们两个现在不加紧练习,以后还有什么隐私可言?我可不想在面对你时,大脑就像一本摊开的画报。”
西弗勒斯发出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叹的嗤笑。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在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深处,悄然埋下了一抹对维奥莱特更深的探究欲。
他下定决心要更勤奋地训练,早点真正掌握那门深入灵魂的魔法,从而有资格分享维奥莱特隐藏在那双琥珀色眼睛背后的、足以抵消她所有快乐的沉重。
“好了,再磨蹭就宵禁了,我们来试试!” 维奥莱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那本《意志的静默》,上面记载了她和西弗勒斯这几天练习的心得和笔记。月光下,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显得有些凌乱,西弗勒斯那凌厉如刀锋的字体和维奥莱特圆润的笔迹交织在一起。
“初级原理其实很简单,莉莉。”维奥莱特将书摊在大榉树裸露在外的根须上,指着其中一段被西弗勒斯用重墨勾勒出的文字,“你需要清空你的大脑,让它变得像一面平静的镜子,或者一潭毫无波澜的湖水。当对方试图侵入时,他只能看到这层水面,而看不见深处藏着的秘密。我们先来试试第一阶段,屏除杂念,开始冥想。”
西弗勒斯在一旁补充道:“这需要极其强大的理智。不要对抗你的记忆,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去看。”
莉莉听得格外认真,她盘腿坐在草地上,学着维奥莱特的姿势闭上眼睛,试图进入那种冥想状态。
然而,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莉莉的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她那头红发似乎都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显得格外鲜活。
“我不行,小薇。”莉莉挫败地睁开眼,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我根本没法让它平静下来。我一闭上眼,就能想到今天下午魔药课上詹姆丢了烟花四处乱溅的坩埚,想到刚才西弗说那个标记时的样子,甚至还能想到佩妮给我写的信……它们就像一群吵闹的康沃尔郡小精灵,在我脑袋里飞来飞去。”
维奥莱特同情地看着她。大脑封闭术这种魔法,某种程度上是和性格挂钩的。莉莉是一个极其纯粹、情感充沛的人,她的魔力源泉就来自她那如岩浆般热烈奔放的情绪,这让她在守护神咒上有着天才的直觉。但要让她把这些情绪内收,变成一汪平静的湖水,这简直是在违背她的天性。
“那是由于你总是下意识地试图去感受,莉莉。”西弗勒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断言,“你太容易共情了。在摄神取念者眼里,你现在的大脑就像是一座失火的剧院,到处都是尖叫和乱撞的光影。”
莉莉气鼓鼓地转过头,有些不服气地看向维奥莱特:“可是这没道理啊!西弗,你说我容易共情,但小薇明明比我更能感同身受!她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我们最细微的情绪变化来安慰我们,甚至看到费尔奇都会认真地像面对施普劳特教授一样打招呼……她明明比谁都热诚,为什么她能做到这种……这种湖面一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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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弗勒斯沉默了一瞬,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维奥莱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也许是因为她拥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有些残忍的抽离感,伊万斯。”西弗勒斯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你可以称之为冷静,但在大脑封闭术的语境下,那是将灵魂撕裂成两半的能力——一半在热烈地生活,另一半却在高处冷漠地审视。”
维奥莱特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她不得不承认,西弗勒斯的敏锐有时真让人感到恐惧。她确实不可避免地有时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视角在打量这个世界。她所有的热情都是真实的,但这种热情之下,永远埋着一层防备梦醒的冰霜。
“莉莉,我的共情是……带有目的性的观察。”维奥莱特轻声解释道,她伸出手,试图抚平莉莉紧锁的眉头,“而你不同,你是把整颗心都沉浸在了那一刻。当你想起佩妮的信,你不仅是在想那封信,你是在重新经历收到信时的委屈和难过。这种毫无保留的真诚,在守护神咒面前是顶级的燃料,但在思想防御面前,却是最致命的破绽。”
莉莉又尝试了几次,甚至尝试用维奥莱特笔记里提到的“极速坠落法”去寻找那种生理性强制中断,但结果却更糟——她因为想到了从扫帚上摔下来的惊险场面,反而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偏科?”维奥莱特无奈地合上书。
她看着莉莉那张因为挫败而显得有些委屈的脸,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上帝是公平的,它给了莉莉照亮黑夜的火焰,就很难再要求她拥有一口幽深的枯井。
“没关系,莉莉,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一样。”维奥莱特指了指笔记上新加的一行字,“我们再试试第二种方法:信息炸弹。既然你无法排空它,那就填满它——用无数无意义的、重复的、琐碎的信息去覆盖真实的秘密。比如,当你感到有人窥探时,你就疯狂地在大脑里默念一千遍如何处理干荨麻的步骤。”
“或者一千遍《千种神奇药草及蕈类》的目录。”西弗勒斯在旁边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莉莉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寻找虚无的平静,而是开始在大脑里疯狂背诵为了黑魔法防御课老师新学的法式口音发音诀窍。
然而,维奥莱特和西弗勒斯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无声的定论。
塞满无用的信息固然能起作用,但那更像是一种极其笨拙的人肉防火墙。莉莉可以靠这种高强度的精神自我干扰来阻挡外界的窥探——就像是在图书馆门口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废报纸旧书籍,让潜入者无从下手。但这也意味着,摄神取念者会轻易看穿她在防备。
真正的大脑封闭术大师,如西弗勒斯未来展现出的那样,是不需要这些喧闹的干扰项的。他们的大脑是一座精心伪装的幻象迷宫,能够让摄神取念者在自以为看透了真相的同时,心满意足地带走一份被精心炮制的假情报。那是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诱导,是思维层面的博弈艺术。
“莉莉……她太鲜活了。”西弗勒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遗憾,“只要她产生一丝想要欺骗的念头,她那旺盛的情绪就会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把她的真实意图暴露得一干二净。”
“这或许就是代价吧。”维奥莱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看着正憋红了脸背诵发音的莉莉,“上帝给了她最纯粹的真诚,所以剥夺了她欺骗的能力。在大脑封闭术的领域,她或许永远无法成为大师,甚至无法掩饰自己的厌恶或喜爱。”
“但这未必是坏事,不是吗?”维奥莱特轻声反问。
西弗勒斯看着莉莉因为背诵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正是莉莉之所以是莉莉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莉莉能面无表情地站在这里,眼神空洞地给出一份完美的伪造记忆,那她也就不是那个让他想要在黑暗中拼命抓住的红发女孩了。
“至少,她能防止某些人直接看穿她的心思。”西弗勒斯转过头,看向黑湖深处,语气硬邦邦的,“在那些蠢货面前,这已经足够了。”
十分钟后,莉莉精疲力竭地睁开眼,有些虚脱地靠在树干上。
“我想……我还是做点我擅长的事情。”莉莉缓了缓,轻声说道,她的眼神慢慢重新变回清亮,“刚才在背那些发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试图把我的脑子搅浑。那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如果防御的代价是必须让自己变得笨拙或者混沌,那这面盾牌对我来说可能太重了。”